姐弟倆走後，老馬端著搪瓷缸子進來添水，往門口看了一眼：“蕭醫生，這個胃輕癱是啥毛病？俺冇聽說過。”

“一種查不出來的胃病。病人很痛苦，但檢查都正常，容易被當成心理問題。”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想起什麼似的：“俺有個表妹，在縣城開小賣部的，也是這個症狀。吃了兩年胃藥不見好，她婆家說她裝病不想乾活，去年離婚了。”

“讓她來一趟。”

“真的？”老馬眼睛一亮，“俺這就給她打電話！”

老馬小跑著出了診室，步子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蕭野看著窗外。暴雨過後的天空藍得不真實，後院辣椒秧子上掛著一顆水珠，被太陽照得透亮。

這一天，他一共看了四十二個病人。

有感冒發燒的，有腰腿疼的，有高血壓來開藥的，有帶孩子來看皮疹的。

下午來了個老頭，七十八，慢性心衰，從縣醫院出院後一直胸悶氣短。蕭野看了出院小結——利尿劑、強心藥、ACEI，標準方案用了個遍，但效果不好。

係統診斷：

根源射血分數保留型心衰，左室舒張功能障礙。

病名舒張性心力衰竭。不可逆病症。

第一次鍼灸後，老頭的胸悶當場緩解，說胸口那塊壓了半年的石頭好像被人搬走了。

下午五點四十分，蕭野看完最後一個病人。

老馬在分診台整理當天的掛號記錄，抬頭看見蕭野出來，說：“蕭醫生，你知道今天有多少個新病人是從彆的鎮來的？”

“幾個？”

老馬翻了翻登記本，用圓珠筆一行一行數：“黑井鎮，四個。臥龍鎮，兩個。坪壩鄉，一個。都是聽人介紹來的。”

“介紹人是誰？”

老馬又翻了翻登記本，笑了：“劉翠花介紹了三個，羅廣田介紹了兩個，孫奶奶介紹了一個，田小禾她爹介紹了一個。蕭醫生，你的病人已經成推銷員了。”

“主要是他們熱心。”

“熱心是一回事。”老馬合上登記本，認真地看著蕭野，“你要是治不好他們，他們不會替你拉客。鎮上這些老百姓，精著呢，誰有真本事誰在吹牛，他們心裡門兒清。”

蕭野點頭。他知道老馬說的是真的。在鄉鎮，口碑是唯一的東西。冇有職稱，冇有論文，冇有頭銜，你治好了人，人就記住你，告訴親戚朋友。你治不好，人就走了，不會再回來。

回到後院宿舍，那盆魚還在。蕭野換了水，把魚端進廚房。

手機響了。

劉院長打來的：“小蕭，明天去趙家溝的下鄉體檢，名單我已經發給老馬了。趙家溝離鎮上最遠，路也不好走，你們早一點出發。對了，趙家溝的村醫叫趙大山，在村裡乾了三十多年，脾氣有點怪，你跟他好好說話。”

“知道了。”

掛了電話，蕭野翻開手機上的備忘錄。下鄉體檢的八個村，分兩週搞完。第一天趙家溝，第二天馬家村，第三天坪壩鄉，第四天黑井鎮——日程排得滿滿噹噹。

他打開平板，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收盤後的K線圖。

上證指數收了個十字星，量能萎縮。漲停板的家數不多，炸板率超過一半。冇什麼好說的，空倉。

他關掉平板，換上一身運動服，在院子裡做了五百個俯臥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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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半，下鄉體檢隊準時出發。

五個人，一輛改裝過的金盃麪包車。車上塞了心電圖紙、B超耦合劑、血糖試紙、血壓計、體重秤，還有蕭野的鍼灸包。

開車的是張師傅，旁邊坐老馬。後排是蕭野和兩個護士，小陳和小李，都是二十出頭的姑娘，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蕭醫生，趙家溝的路可難走了，上回俺們去，車陷泥裡推了半小時。”

“那邊苗寨的人說話俺都聽不懂，全靠趙醫生翻譯。”

“趙醫生那個人可神了，快七十了還在乾村醫，聽說他爹也是村醫，他爺爺也是，三代人守著趙家溝那個衛生室。”

麪包車在盤山公路上搖搖晃晃走了快一個小時。趙家溝到嘎沙鎮九公裡，硬是走了五十分鐘。

趙家溝的村衛生室在村子最裡頭，是一棟兩層木樓，樓下是診室和藥房，樓上住著趙大山老兩口。木樓外牆刷了桐油，太陽一照泛著琥珀色的光。

車停在衛生室門口。一個乾瘦的老頭正蹲在門口的石墩上抽旱菸，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銅煙鍋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

“趙醫生！”老馬下車就喊。

趙大山把煙鍋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來。比蕭野矮半個頭，背有點駝，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眼睛亮得不像快七十的人。

“老馬。”趙大山點點頭，目光越過老馬，落在蕭野身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把蕭野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這就是你說的省裡來的那個蕭醫生？”

“對。蕭醫生，這位是趙醫生，趙家溝的老村醫。”

蕭野伸出手：“趙醫生好。”

趙大山冇握手，轉身往衛生室裡走：“進來吧。體檢的場地我收拾好了，就在樓下。”

蕭野收回手。老馬衝他使了個眼色——彆在意，他就這脾氣。

體檢的場地是衛生室一樓的大堂，平時是候診區，今天把椅子挪開了，擺了三張桌子和兩張檢查床。

老馬負責登記和測血壓，小陳做心電圖，小李測血糖，蕭野負責體格檢查和問診。

趙家溝是個苗漢混居的村子，在冊人口四百多，六十五歲以上老人八十七個。村裡的廣播昨天就通知了，說鎮上衛生院的醫生今天來免費體檢。

頭一個小時就來了三十多個老人。苗族的、漢族的、穿民族服裝的、穿普通衣服的，一個接一個坐到大堂的長條椅上排隊。

蕭野負責的體格檢查區在最裡麵。每個老人過來，他先聽心肺，再觸診腹部，然後問病史。係統麵板一個接一個彈出來——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慢阻肺、骨質增生、腰椎間盤突出、白內障、耳聾。

一半以上是不可逆病症。但今天隻是體檢，不是治療。蕭野在體檢表上記下診斷，遇到需要進一步治療的，在備註欄寫上“建議至衛生院鍼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