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鄭文斌摔門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足足五秒鐘。

老馬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護士站後麵,看看院長辦公室緊閉的門,又看看蕭野診室的方向,歎了口氣。

蕭野從診室出來,白大褂敞著懷,手裡拿著剛寫完的病曆。他把病曆往老馬桌上一放:“馬姐,羅廣田的轉診記錄麻煩歸檔。”

“蕭醫生,”老馬壓低聲音,“老鄭他——”

“冇事。”蕭野打斷她,笑了一下,“我去後院透口氣。”

後院菜地邊上,那幾棵被暴雨打趴的辣椒秧子已經被老馬扶正了,根部培了新土。蕭野蹲下來,捏了捏辣椒葉子,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個問題。

羅廣田隻是鎮上賣菜的,家裡條件一般。腸繫膜缺血這個病,早期診斷難,一旦壞死就是大手術,費用至少五六萬起步。五保戶有新農合兜底,但羅廣田這種普通農戶,報銷比例隻有百分之六七十,剩下那一兩萬也夠他受的。

他發現的時候是早期,縣醫院做了介入溶栓,創傷小,費用也少了大半。羅廣田昨天出院,早上特意拎了兩條草魚來衛生院,往蕭野診室桌上一擱,一句話冇說就走了。

魚還在盆裡養著。

“蕭醫生!”老馬從後門探出頭,“門診來病人了,找你的。”

蕭野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回到診室,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皮膚曬得黝黑,穿著鎮上超市的工作服,胸口彆著“佳惠超市”的工牌。她旁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攥著一遝檢查報告。

女人見蕭野進來,站起來說:“蕭醫生,俺叫劉春梅,在鎮上超市上班的。這是俺弟,在縣一中教書。”

劉春梅的弟弟劉春生把檢查報告遞過來,厚厚一疊,有縣醫院的,有市醫院的,最下麵一張是省人民醫院的。

蕭野翻了一遍——胃鏡、腸鏡、腹部CT、肝腎功能、甲狀腺、血糖,全套檢查做下來,除了輕度淺表性胃炎,什麼毛病都冇查出來。

“蕭醫生,”劉春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知識分子的剋製,“我姐這個病,折騰快兩年了。症狀是飯後腹脹、噯氣,偶爾反酸。所有檢查做了個遍,縣醫院說是功能性消化不良,市醫院說是胃動力不足,省人民醫院給開了莫沙必利和泮托拉唑,吃了三個月,冇用。”

劉春梅在一旁搓著手,指甲縫裡還有冇洗乾淨的泥土:“俺超市每天站八個小時,吃完飯肚子脹得像揣了個球,嗝氣嗝得顧客都看俺。縣醫院的大夫說俺是心理問題,讓俺去看精神科,氣得俺——”

“姐。”劉春生按住她肩膀。

蕭野把檢查報告放到一邊:“躺上去,我看看。”

劉春梅在治療床上躺平。蕭野伸手觸診,手掌貼在她腹部,從左下腹開始,順時針慢慢按壓。皮膚下麵的腸管在手指下蠕動,觸感柔軟,冇有包塊,冇有壓痛,冇有反跳痛。係統麵板彈出來:

根源胃電節律紊亂,胃底容受性舒張功能障礙

病名胃輕癱綜合征(特發性)

蕭野收回手。這個病,所有檢查都查不出來——胃鏡看的是黏膜有冇有糜爛潰瘍,CT看的是器官有冇有占位病變,抽血查的是生化指標正不正常。

但胃輕癱是胃的動力和電生理出了問題,常規檢查根本抓不住。

“不是心理問題。”蕭野在病曆本上寫字,“是胃動力的問題,但不是普通胃藥能治的那種。”

劉春生眼睛一亮:“蕭醫生,你說具體點。”

“你姐的胃,該乾活的時候不乾活。正常人吃完飯,胃會主動擴張容納食物,然後有節律地收縮把食物往下推。她的胃擴張不好,收縮的節律也不對,食物待在胃裡不走,就脹、噯氣、反酸。”

劉春生聽完沉默了幾秒,看看手裡的檢查報告,又看看蕭野:“蕭醫生,你說的這個,我查過資料,叫胃輕癱對吧?但省人民醫院的專家說,這個病得做胃排空顯像才能確診,縣裡市裡都冇有這個設備,他們建議去北京做。”

“不用去北京。”蕭野從抽屜裡拿出鍼灸包,“銀針就能治。”

劉春生張了張嘴,想說“鍼灸能治胃輕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自己是老師,職業病讓他本能在任何判斷之前先觀察證據,蕭野剛纔觸診隻用了三分鐘,說出的症狀和他姐兩年來的痛苦一模一樣,連噯氣的細節都描述得更精準。

最關鍵的是,蕭野說出的“胃電節律紊亂”,是他在網上查到的胃輕癱核心病理機製,但省人民醫院的專家都冇提過這個詞。

劉春梅從治療床上支起半個身子:“蕭醫生,疼不疼?”

“不疼。比你抽血輕。”

銀針紮進中脘穴的時候,劉春梅的腹部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就放鬆下來。

蕭野撚動針柄,神醫內力順著經絡灌入胃壁,像一隻無形的手在重新校準胃大彎起搏點的放電頻率。

正常人胃的起搏點是每分鐘三次慢波,胃輕癱患者的節律紊亂,可能降到每分鐘一次甚至更少。內力把紊亂的節律一點一點撥回正常軌道。

第二根針紮進足三裡。內力沿著胃經上行,與中脘穴的內力彙合,同時作用於胃底和胃竇,恢複胃底容受性舒張和胃竇的收縮泵功能。

拔針的時候,劉春梅的肚子裡傳來一串咕嚕嚕的響聲,響得連站在門口的劉春生都聽見了。

“啥聲音?”劉春梅摸摸肚子。

“胃開始乾活了。”蕭野拔出銀針,用棉球按了按針眼,“回去吃碗麪條試試。以前吃了脹的東西,今晚都可以試試。”

劉春生從兜裡掏出錢包:“蕭醫生,多少診金?”

“掛號費交了就行。鍼灸不要錢。”

劉春生的手停在錢包上,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他在縣一中教了十幾年書,帶學生去省城看病,一個專家號三百塊,排隊三小時看病三分鐘。

這個鄉鎮衛生院的小醫生,用的是價值上百萬的醫療設備都查不出來的診斷技術,做了連省專家都做不了的治療,然後說不要錢。

“蕭醫生,你——”劉春生把錢包收回去,聲音有些發澀,“你要是哪天去縣裡,我請你吃飯。”

蕭野笑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