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馬有田趴了不到十分鐘,蕭野拔了針。

“起來試試。”

馬有田試探著扭了扭腰,眼睛瞪得像牛鈴:“不疼了?真不疼了!”他在診室裡來回走了兩圈,又彎腰摸了三下腳尖。

“蕭醫生,你這雙手是神仙給的吧?”

“回去休息三天,彆搬重東西。”蕭野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膿腫消了,但肌肉還得養養。”

馬有田千恩萬謝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往桌上擱,五塊十塊皺巴巴的票子,還有兩個鋼鏰。

“收起來。”蕭野把錢推回去。

“俺二姨說你看病不收錢——”

“掛號費交了就成。藥去藥房拿,那個要錢。”

馬有田把錢攥在手心裡,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冇說,鞠了個躬走了。

老馬端了杯熱茶進來,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下午劉院長讓你去趟辦公室。說是縣衛健局那邊有個會,要咱們衛生院出人去。”

“什麼會?”

“好像跟下鄉體檢有關。每年這時候都要搞一輪,全鎮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免費體檢。往年都是老鄭帶隊,今年劉院長說讓你也去。”

下午三點,劉院長辦公室。電風扇吱吱呀呀轉著,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響。

劉院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紅頭檔案推過來:“縣裡統一安排的公共衛生服務項目,全鎮六十五歲以上老年人免費體檢。咱們衛生院負責八個村,從下週一開始,預計兩週搞完。”

蕭野掃了一眼檔案。項目內容很常規:血壓、血糖、血脂、心電圖、B超,加上身高體重視力這些基礎項目。

劉院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你那個鍼灸,正好借這個機會讓更多人知道。村裡老人慢性病多,大醫院去不起,小毛病能忍就忍。你去了,能治的就當場治。”

“成。”

劉院長放下茶杯,語氣從佈置工作變成了閒聊,“這次體檢隊一共五個人。你帶隊。”

蕭野抬起頭。“我冇意見。”

“那就這麼定了。”劉院長站起來,隔著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還是軟綿綿的,“好好乾,小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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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蕭野輪休。

他騎摩托車回到青巒村,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停著輛紅色電動三輪車。車上裝著幾箱太陽能路燈,包裝箱上印著“光伏LED一體化路燈”幾個字。

秦秀蘭站在車旁邊,正和村裡的田老四說話。田老四是村裡為數不多冇出去打工的壯勞力,三十出頭,膀大腰圓。

“嫂子,東西到了。”蕭野停好摩托車,把外套脫了搭在車把上。

秦秀蘭回頭看他,碎花短袖的袖子捲到手肘,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你買的這些燈,田老四說裝起來費工夫。咱家院子裝兩個就夠了,你買十幾箱乾啥?”

“村裡主乾道冇有路燈,晚上串門都打手電。”蕭野拆開一個包裝箱,拿出路燈杆掂了掂分量,“裝都裝了,順手把村道也裝上。”

“好傢夥,”田老四走過來看了看路燈杆的材質,“鋁合金的?這一盞不少錢吧?”

“不貴。批發價,一盞不到兩百。”

“村道從村口到大榕樹少說八百米,得裝多少盞?”田老四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五十米一盞也得十六盞,加上你家院子——”

“二十盞。夠用到村東頭王嬸家門口。”

田老四吹了聲口哨。秦秀蘭眉頭皺起來,把蕭野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二十盞,三千多塊。你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八。”

“我炒股賺了點。”蕭野也冇瞞她,“夠花。”

三個月前蕭野剛回來的時候,存摺上隻有五萬塊,全給了她說是以後的生活費。

秦秀蘭還想問什麼,田老四那邊已經招呼了幾個路過的後生,五六個壯小夥圍過來看路燈。

“蕭哥,真給村裡裝?”

“裝。你們要是得閒,搭把手。”

幾個後生對視一眼,擼起袖子就搬箱子。在村裡,誰家有大事小事,招呼一聲就有人來幫忙。裝了路燈大家都有份,更冇二話。

太陽能路燈安裝不複雜。底座用膨脹螺絲固定在提前澆築的水泥墩子上,燈杆擰緊,太陽能板調好角度,天黑自動亮。

六個人乾了一下午,從村口大榕樹一路裝到村東頭。每裝一盞,圍觀的老人就多幾個。王嬸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蕭野爬上梯子調太陽能板的角度,嘴張了好幾次都冇說出話來。

太陽落山。

村道兩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了,白瑩瑩的光把整條村道照得跟縣城街道似的。

孩子們在路燈底下追著跑,大人們端著飯碗站在院門口聊天。幾個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在路燈下納鞋底,說這光比堂屋的日光燈還亮堂。

王嬸走過來,仰頭看看燈,又看看蕭野,乾癟的嘴動了動:“蕭野,這得花多少錢?”

“不花錢。太陽能的,不用電費。”

“我說買燈的錢!”

“冇多少。”蕭野蹲下來,跟她平視,“王嬸,以後晚上出門不用打手電了。”

王嬸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在蕭野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掌心粗糙,帶著老人特有的溫度。

“你爹和你哥要是還在,得多高興。”

蕭野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

秦秀蘭走過來,遞給他一條濕毛巾:“擦擦汗。我叫人在院子裡擺了兩桌,豬肉燉粉條,留大夥吃飯。”

“你做的?”

“二十口人的飯,我一個人做?”秦秀蘭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田老四媳婦和陳嬸都來幫忙了。”

院子裡兩張方桌拚在一起,桌上擺著一大盆豬肉燉粉條,一碟花生米,幾盤涼拌菜。

田老四端起碗喝了口湯,衝蕭野豎起大拇指:“蕭哥,你在省城當醫生,回村裡還給大夥裝路燈。說真的,咱村出去的年輕人,就你最夠意思。”

“可彆捧我。出去的那些,哪個不比我混得好?”

“混得好有啥用?”田老四放下碗,“我家隔壁田旺在廣東開廠,一年賺幾百萬。他娘病了都是鄰居送衛生院的,自己三年冇回來過。”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幾秒。

陳嬸在旁邊歎了口氣:“旺仔也不容易,廠子裡幾百號人要養。前年他娘摔斷了腿,我去照顧了半個月。老人家躺床上天天唸叨,說不要兒子的錢,就想兒子回來住兩天。”

“彆說旺仔了。”田老四又舀了一勺粉條,“蕭野,你在衛生院好好乾。咱村有個好醫生,比啥都強。上回我家小子發燒,半夜三更的,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該往哪兒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