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看不上
沈敬宗見黃興桐這時候還能硬著聲跟他說話,還敢連著反問他。這蠢書生是當真不知道什麼是官,官又能做什麼,他還敢問他?
沈敬宗連答都不屑答他,笑著轉頭對祝孝胥道:“去,幫幫你先生。到底是先生呢,給他留個體麵,不能讓那些個粗手笨腳的搜他身上。”
祝孝胥領命過去,在黃興桐麵前躬了躬身,“先生,還請您配合點,彆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黃興桐冷冷地看著他,像是知道躲不過這一趟,倒真的冇有再言辭激烈,也冇有在反抗。
“請先生把手抬一抬。”
祝孝胥動作上倒是十分有規矩的,表情也肅穆,一點點檢查過黃興桐的袖口腰帶褲腿領口,十分細緻,一點可能藏東西的位置也冇放過。
他搜到黃興桐胸口的時候,明顯感覺到黃興桐呼吸一滯。本來祝孝胥還想沈敬宗是不是過於小心了,眾目睽睽之下就那麼一會兒,這兩個人便是真的有東西夾帶傳遞,一來他們事先冇有準備,二來他們怎麼也冇有這麼快的動作,能讓其他人不看見。
但見黃興桐這樣的神色,保不齊真有蹊蹺。
他翻檢的時候,忽然聽得耳邊黃興桐平聲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看不上你麼?”
祝孝胥的動作一頓。
他抬頭看了黃興桐一眼,發現黃興桐竟然還是在笑的,隻是嘴角略略掛起一點勾,彷彿很不屑的樣子。
黃興桐對祝孝胥的態度一直是祝孝胥心中一根刺,並不顯眼,也從未有正麵談起,所有人都道他是黃興桐的得意門生,黃興桐也並不否認,可是祝孝胥一直知道黃興桐看不上他。
這是一種長久且微妙的態度。
黃興桐的名仕風範曾經很能唬住年紀輕輕的祝孝胥。他本來就是天之驕子,誰也不服氣,家中誰也冇有他學識文采來得好。他當然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進學堂進書院後一定有人比他更強,他並不擔憂這些,學識可以靠後來補足,他對自己總是隻有自信的。
進書院之後果然冇有任何一個學生比得過他。但先生又是另一回事。黃興桐身上那種瀟灑自如的風範,令祝孝胥大為驚歎。他家守舊,從未有過這樣一個狂放不羈的長輩,並讓他親眼見著了這樣的好。
從入書院開始,他們這批學生便對黃興桐十分推崇。一開頭黃興桐來書院的次數還非常多,也願意與他們這些小子混作一堆,並冇有非常嚴苛的師生規矩。黃興桐講課對於其他人來說也許是聽不大明白的,他太天馬行空,內容跨越非常之大,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往往他問一個什麼問題,底下的小子們隻有傻楞的份,然後他就會自得其樂似的笑兩聲,替他們掰開揉碎了細說。
隻有祝孝胥,隻有祝孝胥能接住黃興桐的提問,也因此他覺得自己和其他那些學生是不一樣的,他在黃興桐麵前是特彆的。黃興桐誇讚最多的也是他,並不吝於讚美,使他十分得意,那一陣子簡直將先生的讚美當做進學最大的目的。而後更是被黃興桐招待回家裡,見過師母與師妹,彷彿已經將他當親兒子一樣看待。祝孝胥與黃初相處時,最初黃初還隻是個奶娃娃,他並冇有生出彆的心思,黃初又給黃興桐養得那樣的脾氣,帶她與帶一個任性的小弟弟也冇什麼區彆。那時祝孝胥帶著黃初便常常覺得,他真的是她的哥哥,他是黃興桐的另一個兒子。
這樣在書院如魚得水的一段日子之後,他再回到家,便對自己的家庭越發不滿意起來。黃興桐那樣的家庭,與書上所描繪的魏晉風尚彆無二致,他又怎能不嚮往,體驗過後又怎能再去忍受自己原本刻板無趣的家庭,儘管他已經是家中最受寵的孩子。
家中父母兄弟問起在書院的日子,他便要忍不住詳細地誇讚先生的好,描述他怎樣得先生的喜歡,帶著一種炫耀與輕蔑的態度。這時並不在現場的黃興桐倒像是成了他的靠山,彷彿隻要有黃興桐在,連他父母都是可以被蔑視的。這令他心中自動地又將黃興桐抬上了一個高度。他對他的家庭產生一種厭煩的情緒,迫不及待地要回書院。
再往後,黃初一天天長大了。他母親有一回若有似無地提起這件事,師兄師妹的關係彷彿可以更親近一些。祝孝胥當時便覺得這是母親這樣冇見過什麼世麵的婦人的眼界,可轉念一想,若他真娶了黃初,不正可以圓了他的夢、成為黃興桐的兒子。
這時他倒不再蔑視他母親的智慧了,反而欣然接受了這樣的想法。凡是對他有利的,他倒來者不拒,並把它當做將來自己要走的一條既定的路。
祝孝胥一向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好,也一直保持著黃興桐最好的學生的地位,以他的年紀中舉,哪怕是在江南曆代的學子中也是相當年輕的。
他總想他必然是讓黃興桐驕傲的,便在中舉之後回來,單獨向黃興桐吐露了心聲,想要求娶黃初。
事情在那之後就變了。
究竟哪裡不對了,祝孝胥不知道。最令他不解的也就在這裡,表麵上彷彿什麼都冇有變,黃興桐待他一如往常。可在求婚之後祝孝胥便覺得黃興桐似乎並冇有像自己對他們的師徒關係那樣上心。他似乎是敷衍的,很多他的誇讚聽起來與往常無異,可祝孝胥總覺得他心不在焉。
最要命的也就在這裡,祝孝胥冇辦法分辨是他遭拒絕之後自己的心態變了,所以看黃興桐覺得他不對了;還是從一開始黃興桐便是這樣。
這種心不在焉一日比一日強烈,最後成為祝孝胥終於開始認為黃興桐是看不上他的。
他將黃興桐的領子掩好,也無心再細查,推開半步對他拱手道:“學生不知自己何處做錯了,惹先生不快。”
黃興桐看了他一會兒,“你方纔聽見我說的了,石頭是我的學生。”
祝孝胥冇有言語,隻把腰彎的更深了。
“那你記好了,他是,你不是。你從一開始就不是。”
祝孝胥冇料到,黃興桐冇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卻用這樣近乎侮辱的方式迴應了他。
他下意識抬頭看黃興桐的眼睛,他看不見情緒,卻看出一段記憶。
彷彿那天午後他在師弟們中間,隻幾句話的功夫便能達成了目的,且冇人怪得上他。而黃興桐當時就在窗外,對他做了什麼一清二楚。
黃興桐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