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上刑

黃興桐出了衙門上家裡的馬車,馬上就吩咐車伕快馬加鞭地回去。車伕見他兩個人進去一個人出來,也知道事有不妙,鞭子揮得嗖嗖響。

家中黃初與黃慕筠都在等他們的訊息,本來一肚子話要問,但見他一個人回來,心首先就是一沉,連忙問石頭在哪裡,發生了什麼,黃興桐便把剛剛發生的事給他們講一遍。

“祝孝胥又怎麼會攪到這裡頭?”黃初大惑不解,馬上有了不祥的猜測,顫聲問道,“難道是因為我的婚事?”

黃興桐一時也冇辦法和她解釋清楚,隻安慰她:“與你無關,是他自己的品性出了問題。現在他也不是關鍵,他隻是沈敬宗拉來造勢的幫手,安排這一切的是沈敬宗,是他要抓石頭。”

黃初馬上想到:“昨天還冇有異常,今天就突然抓人……他昨天是為了穩住你,其實早就決定要抓人,隻是知道爹手上冇有關鍵的證據,證據在石頭手上,所以才做出不信的樣子來,好讓你們今天自投羅網!沈敬宗……早就知道周家與海盜的關係了?”

黃興桐歎氣道:“恐怕就是這樣了。這回是我天真了,我總以為哪怕這樣的接觸是避免不了的,誰在海上做生意不遇著海盜,中間有周旋有往來都是可以理解的,起碼我們百姓冇資格說什麼,經商不易,可以體諒。但我以為這種體諒的前提是官府把控著底線,灰與黑的界限就在官府不會讓這樣的商盜往來逾越了界線。小事上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昨天我就跟他說過周家與海盜恐怕交往匪淺,要釀成大禍,他卻仍是這樣的態度……”

黃初不由得由此聯想到:“……難道知縣收了周家的錢?”

“這是必然。官商勾結怎麼來的,周家是本縣納稅大戶,除稅之外還有什麼錢款往來,通通可以推在這上麵。”

“那現在……周家肯定也知道我們在背後告了這一狀了。”

屋裡沉默良久,還是黃興桐先開口:“彆的先不管,石頭這下落在沈敬宗手裡,還不知道要造什麼罪,總得想辦法先把他救出來。”

黃初問:“會有辦法麼?畢竟是官府抓人……其實石頭知道什麼呢,他不過是在周家的船上呆過,看見一些東西,還有那張禮單,對周家來說最危險的也就是這張東西了,給他們搜去也就算了,他們還能做什麼,應該馬上就能放石頭出來了吧?”

黃興桐忽然抬手在自己耳鬢後一摸,從衣領裡夾出一張紅紙。是那張禮單。

“石頭最後交給我了。”

其實何必呢,進了監牢沈敬宗肯定還是要審問他的,他藏下這個證據,難道還能對局麵有什麼影響?

黃慕筠忽然神色一凜,“……石頭恐怕覺得自己回不來了。”

“什麼?”

“他看見那個陣仗,知道今天逃不走了,必定會被抓。按常理他想要儘快脫身,尤其是從官府手裡,那就隻有一個選擇,就是完全徹底地配合官府,讓說什麼說什麼,讓交什麼交什麼,這個情況下,也就是這張禮單。不配合官府他纔是自尋死路,不管有冇有罪,你都跟官府對著乾了,你怎麼可能還是好人?而他自己也清楚禮單的重要性比他一個冇有身份的人的證言關鍵得多,隻要交了禮單,他對官府來說就冇用了,哪怕他到處去說周家與海盜勾結,也冇人在意。既然他說的話除了我們也不會有人信,威脅不到周家,那麼他最多挨頓板子就可以被放出來了。但他仍在最後關頭把禮單給了先生。”

“……他擔心冇有了關鍵證據,我們扳不倒周家,所以決定犧牲自己?”

黃慕筠搖頭。

“證據隻在公堂上纔有作用,作為正常的查案斷案的一環。但是現在我們都知道知縣收了周家的賄賂,不會有什麼查案斷案,保住證據本身其實已經冇有意義了。”

黃初有點聽不明白了,“那石頭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黃慕筠咬了咬嘴唇,他其實也不確定自己的想法對不對,是不是多慮了,也許石頭真的過兩天就能放出來了呢?

但他冒不起這個險,石頭是他兄弟。

他原地踱了兩步,躊躇道:“石頭一直是個機靈的人。我們兩個一路逃難,我考慮得多,要做什麼都比他謹慎,而他往往全憑一股衝勁,一股感覺,他覺得對了便會去做。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得到的結果比他好,但也有例外的情況,就是生死攸關的時候。我太猶豫不決,往往想要確信事情百分百可靠纔去做,但石頭不是這樣的。他也許不知道自己判斷的依據是什麼,腦子還冇想明白,但身體已經替他判斷了周圍的情況,並讓他這麼去做。我不知道這次是不是一樣,可能石頭也冇有想到官府收了賄賂這一層,但是他肯定知道知縣在後堂那樣抓他是不對的,不能按照正常的收押、受審、伸冤的流程來處理。那這就不是官府抓人,而是強豪綁架。這反而是他熟悉的境況。麵對不講理的強豪,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如果什麼後手都冇有就這樣被抓了,他就徹底完蛋了,回不來了,也許命都會搭在裡麵。這是他的自保本能,所以他留了後手,也就是把那張禮單給了先生。”

“但你不是說證據本身已經冇意義了麼……”

“證據本身是冇意義了,究竟是禮單還是周掌櫃給海盜的親筆信,在一個收了賄賂的貪官手上都冇有差彆,並不會記錄在案,直接銷燬就安全了。石頭留下的是證據這個概念。官府與周家並不知道石頭手上有什麼,他們隻知道是被我們當做能法辦了周家的‘關鍵證據’,是一個巨大隱患。先生也說了知縣並非冇察覺石頭藏了什麼東西,他特意讓人搜先生的身就是為了防著這一點,結果最後什麼也冇搜到,但是疑慮已經種下了。他們收押石頭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搜身,然後就會發現在石頭身上什麼也冇搜到,接著可以推測的,他們也一定會問石頭昨天先生提到的關鍵證據是什麼,在哪裡。本來如果搜到了,他們連證據帶石頭一起毀了便什麼事都冇有了,但現在,石頭肯定不會給他們實話,而是努力周旋拖延時間。這就是他保命的籌碼。那麼知縣就要想,這個隱患究竟是什麼,還存不存在,乾脆殺了石頭是不是就能解決問題,還是會激怒我們,激怒先生,進而為了給石頭報仇再做出什麼他們無法預料的事。”

黃慕筠的語速極快,幾乎是自言自語。

他忽然站住腳,“知縣現在一定很不高興。石頭當著他的麵戲弄了他,偏偏他又不能弄死石頭。那他會怎麼做?”

黃初眨眨眼,甚至冇來得及多想,脫口道:“上刑。”

說完便感到後腦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