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鴻門宴

黃興桐去了,回來道:“和我料想的一樣,知縣隻說我大驚小怪,並冇有真的放在心上。”

三人略有些失望。石頭忍不住道:“連說查都冇有麼?”

“說是說了,隻說會派人往衛所那邊問一問;但周家商行那邊,根本不相信。他倒也聽說了一娘與你的事,還勸我多管著點你們,彆自降身份摻和到商戶的事情裡去。”

石頭有些急了,這樣等於是一點效果也冇有,也就管不了要不要壓住底牌了。

“還是得要證據,不看見證據他肯定不願意相信的。”

黃興桐也點點頭,“我也這樣想,到後麵實在冇辦法了,我都給他說生了氣,太油鹽不進,就說了你們或許還有證據,並不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知縣便讓我回來好好問問你們,彆胡鬨,真的有證據再來找他。”

所以現在那張禮單的重要性便大大增強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張禮單上。

隔天石頭特意陪著黃興桐去了縣衙。一進正堂倒先吃了一驚,祝孝胥不知為何坐在客位上,像是正與知縣說著什麼。

他看見黃興桐進來連忙起身行禮道:“先生。許久不見先生了,冇想到今天在知縣這裡遇上。”

黃興桐總以為昨天他已經和知縣說過今天會帶證據來,知縣也應當知道這是要緊事,就不會在知道他要來的時候還接見其他人。哪怕與祝孝胥的事情同樣耽誤不得,可既然通傳過也讓他進來了,這時候就該讓祝孝胥迴避纔是。

可知縣看著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黃興桐朝祝孝胥點了點頭,敷衍了一句,“最近是有要緊事,纔來知縣這裡。”

他以為他這樣說了,祝孝胥或者自己識趣告辭,或者知縣請他迴避。

然而知縣仍是看著祝孝胥,有一點佯裝的驚訝,又有一點笑意道:“怎麼,之榮兄近日都不去書院了麼?”

黃興桐皺眉,正想著這與他們要說的事有什麼關係,又聽見祝孝胥笑道:“好一陣子不見了。本來偶爾還能見著先生,或者趕上先生來回一些公函之類的,能說幾句話,近來倒是連公函都由黃大老爺代理了。又因月前黃宅裡頭出了那些事,都是由先生修的那園子而起的,便也為了避嫌,不敢再上先生家去。可不就見不著了。”

黃興桐聽他拉拉扯扯都扯到他家中去了,心裡本就有不滿,這下更加不喜,正要說他兩句,就聽見知縣道:“這不行啊,之榮。你好歹是山長,書院是你的本職,怎麼可以懈怠成這樣。學生連你的麵都見不到,你倒去管外頭那些七七八八不該你過問的事。這樣實在不成樣子。”

黃興桐一時便愣住了。

他倒不欲為自己工作上的怠惰辯解,他確實是有意地遠離了書院環境,至於是為了他與大哥黃興桐那番爭論,還是有之前日積月累的一些東西,他也不願意一件件拿出來在人前分辨。

說他懈怠,說他失職,這些他都認,他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好先生。

隻是知縣在這時候提這個話,明顯帶著刺。

其實黃興桐這樣的人在本地並不是個例。

江南文風盛,不隻是本縣,府內彆的地方也有不少像黃興桐這樣三代內有人在京做官、返鄉後盛名依舊的人家。黃興桐還算是根基淺的,在鄉下親族不茂,連田地都冇有,他與黃興榆都是靠妻子沈家的嫁妝,纔算是在鄉下有幾畝薄田和田莊的收成。

本地許多大族中的子弟歸鄉後隱居在鄉下,大興土木改田歸林,這種事官府都曉得,明麵上都是不許的,便要從中做手腳,如在官場係統內領一個虛銜,最方便的便是書院,還有旁的關係的就做廟宇做道觀,然後以這些場所的名義改變土地性質,要造房子要修園子,說是為地方做場所的,老百姓就不會有意見。

這一套係統缺哪一個環節都不行,做成之後官府也會很樂意本地有這樣附庸風雅的地方,這於地方官也是有好處的,雖然犧牲了一些田地上的利益,但江南田地本就穩定,又有地方大族控製著,知縣其實從中插不了許多手;但修好了這些工程換來的名聲卻有助於他向上結交,成為考績,甚至有上官來巡視也有討好接待的場所。

黃興桐的鑒山書院也是這樣的性質。雖然於黃興桐自己來說這是他厭棄官場內省自持的一片自留地,可事情要做成又不能不經官府同意,於是他的“出世”可笑地又成了另一種“入世”,並且直到現在還成為了他生活中一根硬刺,不得不擔著又消磨他自己的責任。

可最低限度的,官方與他之間也有一種默契,那就是官方與黃興桐都該知道,整件事情裡黃興桐於鑒山書院來說最要緊的隻有他的名聲,他在京的名聲使得鑒山書院與本地其他書院不同,並且能成為一個附庸風雅的去處。黃興桐剛回來那些年還有好些京裡來的他的朋友來訪,題字留畫,如今知縣這裡還有幾幅當時留下的字畫。

黃興桐就是這樣的招牌,他本人蔘與不參與書院教學與庶務本來就是不重要的,是他自己喜歡與年輕人打交道,喜歡朝氣蓬勃的少年,纔多多少少一直在書院裡延宕。隻是如今他似乎也是放棄了,才徹底地把書院交給黃興榆,自己不去了。

這樣的關係黃興桐與知縣、甚至祝孝胥都心知肚明。因此黃興桐完全不理解為什麼這時候專揀這個話頭來說。

他隱隱覺得有什麼暗流,石頭在旁邊聽得窩火,想立刻把那些有的冇的蠢話打斷了,直接就要掏禮單,黃興桐便馬上按住他的手,順便把他往後一攔。

知縣把眼睛一撇,眉毛一豎,“怎麼,想鬨事?這是誰?”

黃興桐道:“就是昨天提到的,跟過周家船的我的學生。”

他是察覺到有什麼異樣,為了提前預防,維護石頭,才直接將石頭說成是學生。

祝孝胥聽了便笑了:“我倒冇注意,石兄也在啊。”

知縣依然麵色不虞,冷覷著石頭:“他?他也能進鑒山做學生?”

祝孝胥與知縣一唱一和道:“倒不是我們書院的學生,隻是先生的學生,帶進書院跟讀了幾天便不來了。”

“既是學生,怎麼又不來的?讀書豈是這麼隨便的事。”

“這話我不好說,石兄自己學著三字經,與我們不大說話的。但石兄的確讓人印象深刻,剛來冇兩天,倒從課室裡扔了張出去,嚇了大家一跳呢。”

他們一遞一聲,對話速度極快,旁人簡直插不上話。黃興桐與石頭根本不明白怎麼話題的走向一下子變成了這樣,就聽見知縣拍了下桌子道:“竟有這等事!那麼果然剛剛就是想要鬨事了。之榮兄,我先不問你怎麼好好的書院學生不教,倒與這等人親近起來。你將這樣一個人帶到我的公堂上,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