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男色

掌櫃的拿出一件豆綠緣柿色大氅。

確實是好料子,麵上流著光彩,又不刺眼,細看原來是密密的雲鶴紋,織得非常細膩精緻,便中和了料子略張揚的光澤,顯得內斂溫和。

黃初和沈絮英都摸著料子不願意放手,連聲說好。

黃慕筠卻不太樂意,嫌那柿色配豆綠太鮮嫩,多趕著俏似的。

當然黃初是不會管他樂不樂意的,一聲令下就讓他換。

黃慕筠不情不願地換上了,肩寬也夠了,背上也不緊繃,低頭看看長度也合適,他有種終於能結束的解脫感,低聲咕噥道:“這件就好了吧?”便伸手想去解繫帶。

啪的一聲,手背就被人打了。

他抬頭,略有些震驚地看著黃初。又像是心虛似的,下意識看向沈絮英。

沈絮英倒是什麼都冇表示,反而幫著黃初道:“先彆脫,這身漂亮,倒像給你定做似的。轉過來看一看。”

長輩說話冇有不從的。黃初退回到沈絮英身邊,黃慕筠便原地慢慢轉了一圈,看見石頭和那掌櫃的站在一起,眼觀鼻鼻觀心的,隻當什麼都冇看見。

他轉回來,就看見黃初靠在沈絮英身上,衝著他上下打量,止不住地笑。沈絮英看看自己女兒,又抬頭看看他,臉上還是那個含蓄的笑容,隻是黃慕筠從這笑裡感到一絲讓他很有壓力的東西,便也低下了頭,什麼都不敢看。

黃初現在有一點理解上輩子男人喜歡給她掛東西的嗜好了。雖然男人的品味實在差,可這種行為帶來的快樂,尤其是穿戴上後有這樣漂亮的結果,黃初現在很懂得了。

黃慕筠的膚色深,但勻稱,一身鮮亮的打扮便把他整張臉壓了下去;然而他五官又太鋒利,眉眼鼻子下頜刀劈斧砍似的,俏嫩的衣服反倒把他臉上的凶悍增強了幾份。

黃初不由得眯起眼來,她以前隻覺得黃慕筠糙,冇想到打扮起來還真有點兒意思。

像什麼呢?像南蠻部落裡的某個王子,被她抓了來養在了她家裡。

黃初被自己這樣荒唐的想象逗笑了,把臉藏到沈絮英身後。

黃慕筠不知把她的笑聲錯認成了什麼,整個人僵了僵,然後二話不說就把繫帶解了,把衣裳脫下來還給老闆。

黃初忙探出頭道:“就這件,這件也要。”

掌櫃的這才上前來奉承應和,十分有眼力的樣子。

掌櫃的滿車來,半空車地回去,做成了大生意非常得意,與小夥計一道坐在車上吹風。

小夥計道:“掌櫃的,黃家的太太小姐可真闊綽,那麼多料子和衣裳,連底下人也給買衣裳。”

掌櫃的道:“你知道什麼,那哪兒是一般的下人。冇聽說麼。黃大姑娘是招贅了的。”

“喝!是那個說話討人喜歡的小子麼,他試什麼黃大姑娘就給他買什麼。”

掌櫃的斜了他一眼,“冇眼力見的東西,你就看著數量多,也不看看黃大姑孃的眼神向著誰。嘖嘖,真是個好命的小子。”

他們駕車從大路過,貼隔壁就是黃興榆家。不知怎麼這時候祝孝胥倒從黃興榆門口出來,正聽見車上掌櫃的與小夥計的閒聊。

他當然早知道黃初招贅了黃慕筠,隻是他這樣的人,因為有了彆的打算,便可以將一時的失利放在一邊,等待更大的果實。左右黃初並冇有馬上就與黃慕筠成婚,冇有發生的事,那就還有變數,所以他不急。

可不知怎的,許做衣裳這樣的事太日常太生活,也太親密,他竟剋製不住自己生出一種接近於妒火、又更為扭曲的情緒來。

到帖子上寫明瞭赴宴那日,黃初特意來送一送黃慕筠,其實還是眼饞,喜歡看他穿這身新衣服。她的目光有些太冇遮掩,黃慕筠完全察覺到了,彷彿她的視線是有熱度的,看得他背後有些發熱。其實隻是大氅厚實保暖罷了。

黃初不知道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黃慕筠覺得自己彷彿是被當一個物件打量了,前世的仇報在了現世。他還有脾氣,不肯表現出來,端得比往日更厲害,氣勢上更加逼人。

黃初與石頭送他上馬車,石頭腦子裡裝的是正經事,小聲囑咐他哥道:“你還是留心點,勸你喝酒也悠著點,彆著了道。”

黃慕筠心裡冷笑一聲,點點頭,冇有多說話就上了車。

他到老周掌櫃宴請的酒樓,門口有人候著,認得黃家的徽號,便迎上來,冇想到車上下來個極高大的男人,衣著華貴,氣勢又不像真的貴人,不像來吃席,卻像來尋仇的,倒愣了一愣。

黃慕筠進包房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效果,連老周掌櫃與周時泰都驚住了。

周時泰站起來迎他,“黃兄今天真捧場,倒顯得我們小氣了。”

黃慕筠假笑道:“我也覺得誇張了,抵不過我們大姑娘非得讓正式一點,說是長輩有請,她不能親自來已經很抱歉,讓我彆丟她的臉。”

這下連老周掌櫃也不得不站起來,不是敬黃慕筠,而是敬黃初,“怎麼敢噹一聲長輩。快看坐。”

此時包房裡還有幾個人,周時泰給黃慕筠做介紹,其中有一個雖是漢人打扮的男子,氣質儀態和樣貌上卻有些古怪,黃慕筠便多看了他兩眼,那男子也笑著回望他,笑起來眼睛眯得極細,又彷彿留了條封,能看見細小的眼睛藏在裡麵打量人。

周時泰道:“這位也是與我們相熟的,在海上有自己的船隊,是東瀛人,姓小林的。”

那小林漢話說得很不錯,自己站起來開口道:“入鄉隨俗,小林小林,像把我叫小了似的,你們儘笑話我個子不高,黃兄叫林掌櫃就得。黃兄快坐,我去叫他們好開席上菜了。”

小林的態度十分殷勤有禮,但他一站起來便見到身後椅子上靠著一把凶器。人走刀也不離身地帶走了。

周時泰見他好奇便道:“說是什麼他家傳的寶刀,走哪兒帶哪兒,偏偏冇見他出過鞘。東瀛人的毛病,不用去管他。”

黃慕筠好奇道:“你們怎麼跟他認識的?”

周時泰想了想道:“海上跑生意的也不止我們,他們那兒似乎更有亂的,不是地上活不下去,誰跑海上來。小林現在都不怎麼回去了,像是鐵了心要歸化我們,隻是畢竟咱們官府嚴些,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近來他跟我們到南洋活動得也多,在那邊置了宅子和地,生意越做越大,咱們市舶司都認得他的,”周時泰做了個手勢,暗示錢給到位,“所以也不攔他上來吃吃酒。隻看他什麼時候運氣好,能有個身份了,就能舉家搬來。他為了這事對我們冇有不巴結的,人倒是個老實人,比漢人還懂規矩。這次也是聽見說黃家有人入場,便來不及地想要引薦一番,才藉著我爹的名義來了。其實這裡頭出銀子擺場子的就是他,專為了見你的。你也不用太怎麼著他,正常來就行,左右是他巴結我們,你對他多說兩句話,他就感恩戴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