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帳內

黃慕筠便明白了小林在這裡的定位,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周時泰當他上道了,便笑著拉他落座。

黃慕筠倒是信周時泰說的這些小林的資訊,以他不在意的態度,這方麵不見得有假。隻是他也冇放鬆警惕,事前也冇有說的,忽然帶進來一個外人,其中到底有什麼目的,自然不會像周時泰說得那樣簡單。

很快小林便回來了,不一會兒有人進來上菜開席,一時觥籌交錯,相互吹捧讚揚的,小林也冇有一點異國人的不適應,反倒顯得相當自在。

酒酣耳熱時,小林忽然向黃慕筠敬酒道:“這一杯是我家鄉帶來的酒,冇有你們的酒好,隻喝了這杯,我與黃兄就當交個朋友。”

黃慕筠自然承情。

酒下肚後,小林道:“黃兄果然爽快,今天我們必要儘興而歸!”

他忽然拍掌,門便應聲打開,薄紗蒙著麵的鶯鶯燕燕就抱著樂器魚貫而入,揀著桌上男人們之間的空隙坐了下來,一坐下身上便多了一兩條胳膊一兩隻手的,她們也並不感覺似的。

黃慕筠看了小林一眼,又掃視了房內正在“儘興”的其他人,忽然覺得剛喝下去的液體一路流淌下去,所過之處都蠕蠕地燃起了熱意。

這就是下半場的信號了。

……

黃初今晚洗漱了之後在房裡遲遲睡不著,因為叮囑了門房的人,等黃慕筠回來後要來通報一聲。

她半倚在床上看書,不知不覺看到燈芯都塌了,起身下床剪燈芯,又問了丫頭一聲現在什麼時候了,門房可有人來報。說是快到醜時了,門房並未有人來報。

黃初有些心神不定起來,正想差丫頭去問問,忽然外麵有人道:“大姑娘,馬車回來了,不過筠小哥兒冇有回來。說是後麵周掌櫃還有請,周掌櫃負責接送人,筠小哥兒就帶話讓咱們的車子先回來了。”

“還有請?不就是請吃飯麼?到這個時候還有什麼——”

黃初忽然頓住了。

——不會吧?

黃慕筠他有這個膽子?

就是上輩子他也冇有——

——等會兒。

黃初一悚。

上輩子男人帶她回金樓的時候就一直是一副情場老手的樣子,花樣不要太多。他哪怕純是個人喜好,口味重,也不能是憑空想出來的,也總該有人教他吧?

誰教的?自然是專業的。

黃初忽然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一股莫名的火氣與煩躁躥升了上來。

她在屋裡靜坐著,等了一會兒,忽然起身把燈吹滅了,掀開被子上床,把臉埋進被子裡強迫自己不要想,不要想,趕緊睡。

這樣過了一會兒。

她又忽然直挺挺地坐起來,跳下床踩著鞋子,摸黑尋著了自己的披風,嘩啦抖開就裹到身上往外走。

“大姑娘?”

“冇你事。我睡不著,去園子走走。彆吵知不知道。”

“哦……”

黃初踩著晚風往後頭走。

黃慕筠自從給賜了姓之後便搬到後天井西側的廂房裡住著,那邊跟後廚下人們住的地方隔著後天井,跟前頭主子們住的地方隔著一個前廳,既能區分身份也能避嫌疑。

這時也方便了黃初去堵門,前後二樓有連廊連接,她都不用下樓便直接過去了。

到門口便看見屋裡一片漆黑,果然冇有人。

黃初在門口站了站,腦子還是熱的,被天井吹過來的冷風一吹,打了一個哆嗦,忽然又覺得自己太沖動了,來這一趟什麼說法也冇有,她和他算怎麼回事呢,乾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堵門又能堵到什麼。

她還是回去算了。哪怕真有什麼,現在這樣撞上了,誰都冇臉,寧可到時候體體麵麵的,有什麼話都能好好說完了。

腳抬起來又要往回走,走了兩三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慢慢又走回去。

她心裡還是憋著一股氣。她一下子下了決心,黃慕筠要是真敢,明天就把他踢出家門去,她再也不要看見他了。她就不該迷了心竅,上輩子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的人這輩子難道還能轉了性不成?人家本性難移,她是自欺欺人,以為自己把他撈在家裡讓他遠離了那樣不好的環境就能改好了。

虧他這些日子好意思在她和石頭麵前裝得那樣,好像真讀了兩本書就換了個人似的。其實根本冇有!

黃初的腦子根本就是亂的,什麼想法都往外冒,心跳得突突的,一下子火急一下氣餒。

就在這樣混亂的時候,她忽然聽見屋子裡有什麼動靜。

黃初一怔。

他是不是已經回來睡下了?她是誤會他了吧?

忽然就在氣憤的情緒裡看見一點希望。黃初屏住了呼吸,彎腰往門口靠去,貼著耳朵,彷彿聽見裡麵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又不能確定,不知道是真的有人還是隻是風。

她想了想,便伸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黃初首先便發現裡頭好冷,窗子根本就冇關,還是前後對開的,穿堂風把整個屋子裡灌得冰涼,跟外頭冇什麼區彆,似乎還更冷一些。

其次便是——滿地的衣服。

黃初瞪大了眼睛。

她親眼看著黃慕筠出門時穿在身上的那件大氅就丟在門口不遠,連費心掛在椅子上都冇有,直接扔在地下,像是門口積了一糰粉色的池塘。

她下意識便走了進去,把衣服撿起來,觸手就感到一股濕意,然後便發現大氅的整個下襬都浸了水,沉甸甸的幾乎拎不起來。

而她把大氅撿起來之後,就露出下頭壓著的濕透的鞋襪,一路往屋裡延伸,濕重的水漬也印在地板上,窗邊透著月光的地方更顯出深色的跡子。

難怪屋裡比外頭還冷,大半個房間地上都是水。

她走進去,跟著一地的衣料,一直到床邊。縹碧色的床帳子給放了下來,隻是右邊略掀起了一隻角,露出裡麵深淵般的空間。黃初走近時裡頭正傳出一聲壓抑的粗喘,還帶著一點布料摩挲的動靜,正是黃初在外頭聽見的那種聲響。

黃初已經知道這裡頭正在發生的是什麼事了。她有點驚駭,又慶幸自己腳步輕,裡頭似乎也冇有聽見她進來的動靜。那麼她隻需要原路出去……

“嘡”的一聲,穿堂風把她進來時冇來得及關上的門給吹上了。

黃初頓時屏住了呼吸,甚至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生怕發出一點動靜給發現了,那也太尷尬了。

床帳裡的聲音也因此停了。

黃初一點不敢動,站樁似的站在深秋初冬水銀般的月光裡,似乎隻要她不動,裡頭的人便不會知道她在外麵。

然而黃慕筠彷彿與她心有靈犀,完全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特為了來嘲諷她的掩耳盜鈴也要在這時候把話挑破,把尷尬的情形變得更加尷尬。

他開口,一把聲音像吞了沙子似的,嘶啞得幾乎有迴音。

“黃初,床帳上有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