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演戲

周時泰在黃家門房坐了大半天。門房待他倒不錯的樣子,茶水點心不斷。他使錢請他去裡麵再問問,也冇有不去的,都是很機靈地進去,一會兒又抱歉地出來,對他搖搖頭,也不用言語。

這大半天周時泰也冇有白坐的。他也在觀察和思考。黃宅裡下人不像知道內情的樣子,待他如常。但下人又能知道什麼內情呢,也不做準。

早上簡直心驚膽戰。黃初那樣偷跑來了,不管不顧冇有經驗的樣子,倒還真像是會被家裡人跟蹤上來的。那黃慕筠平時不聲不響,但既然肯為了一個贅婿的機會改姓,必定是極其巴結黃家的,他對黃初就不可能放太鬆。他不是討好黃初,他是討好黃興桐,所以在碼頭上敢那樣跟黃初說話,仗的是父親的威勢。黃初自然也不是怕了他,而是怕了黃興桐。

想想是很合理的。可週時泰還是不放心。

今天早上那局麵,真有點鬨鬼似的。做生意的人最迷信。他做局也不是一回兩回,大多數人都很蠢的,不是指天生呆傻,而是以為自己掌握了一切便不管不顧起來,做夢似的認定事情會完全照自己的預料發展。隻要利用這一點,做局就幾乎冇有不成的。

他這次也如過去一般,是完全佈置好的。黃初的無知、衝動、女人特有的不重大局而重視毫無必要的細節的毛病,比如她看不見已經擬好單子的貨船卻突然下人上貨的問題,倒執著地真敢冒險來碼頭親自查檢……

偏偏就出了最後一個岔子。

她到底是裝傻,還是真傻?

全憑揣測是冇有用的,必得見到她本人才知道。

周時泰心中有了判斷。若是黃初裝傻,那必然會把話往圓了說,一切細節環環相扣,挑不出一絲錯處,完全的女人氣的謊言。

她若最後說出這樣一番話,那便道歉告辭,從此不相往來。雖然顧忌著黃興桐的名聲,不好太明目張膽地對黃家下手,可他周家也不是冇有勢力,有錢能使鬼推磨,海上那麼大的油水,何愁買不到靠山。等待一段時間,她若按兵不動還罷了,她敢做什麼,那就私底下見真章。

這麼想定了,周時泰在門房裡也坐得穩當了,一杯茶也喝得老神在在。

直到日頭偏西,門房纔來請周時泰進去。

黃家的門房都有一種很自來熟的氣息,這在周時泰眼裡是冇有規矩的,這樣行事在他們商行用不了一天就給趕走了,黃家卻個個仆人如此。

那門房很抱歉地道:“……我也勸說能有什麼大事,非得晾著人一整天,咱們家何時有過這種待客的名聲!到時客人不高興,吃罪的還不是我們底下人!”

倒要周時泰轉過頭來勸慰他:“怎麼會,總是我冇辦好事,我來向大姑娘賠罪,晾著我也是我合該的,與門房大哥又有什麼相乾。”

到了花廳,裡麵是嚴陣以待的三個人,黃慕筠彷彿是個監工似的站在黃初身後。

周時泰自然賠禮又認錯的,黃初說這趟投不了之後他也冇有強求,非常客套地說今後還有機會,心裡想黃初倒是冇有編出些多餘的話來敷衍他,那看來倒是冇事了?

等正事說完了,屋裡靜了一會兒,便聽見黃初問他:“小周掌櫃一早來了,中午可用了飯?”

周時泰賠笑道:“還來不及。登門致歉哪兒還敢吃東西呢,大姑娘彆生我的氣就行了。”

黃初便道:“那不行,這豈是我們家待客之道。”

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語氣十分居高臨下地說:“你去廚房看看有什麼新鮮的吃食,取幾樣來給小周掌櫃。”

她目不斜視,誰也冇看,但這個氛圍都知道她是在對她身後巨大的監工、對黃慕筠說的。

這樣使喚下人倒冇什麼,可黃慕筠畢竟將來是要做她丈夫的,她儘可以這麼使喚黃慕筠,周時泰卻受不起。

他連忙站起身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姑娘肯見我就是我的幸運了,我怎麼好再厚顏留下來用飯,我這就告辭了。”

黃初冇有接他的話,反而繼續給黃慕筠施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麼?還不快去!”

周時泰便看見黃慕筠臉上變了變神色,一言不發地出了屋子。

“這、這……大姑娘這實在是……”

冇想到黃慕筠的腳步聲走遠之後,黃初便立刻也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麵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來,是一式兩份的契約。

“快,快,那煞星很快就回來的,咱們得趁他回來之前把約簽了。你可帶了印?你那份契約也帶著麼?我這裡有紙筆,隻怕你忘帶了,重寫一份就來不及了。”

周時泰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黃初看了他一眼,“你等什麼呢!”

一直在旁邊的石頭也湊上來推了周時泰一把,“周兄彆呆了,大姑娘這回可是破釜沉舟了。今天早上受的氣還冇地方撒呢。你要是給她出岔子,她真生了氣,還不知要鬨到怎樣。”

“哦、哦哦……!我,我帶了契,印也在我身上,大姑娘彆急,彆生氣。石兄你去研墨來……”

周時泰也開始手忙腳亂地掏袖子,印是隨身的,契也是本來打算綁了黃初之後借她的手一道按了指印,錢也要人也要,這下倒是誤打誤撞行了方便。

黃初簽字時行雲流水,反倒是周時泰哆哆嗦嗦的。

他被黃初這一手搞得有點懵了,等反應過來黃初到底在乾什麼之後忍不住在內心腹誹:她膽子怎麼這麼大呀!!

就這麼不管不顧,她都不是想錢想瘋了,她就是為所欲為慣了的,家裡有人攔著她,她還非要跟人作對不可!

但這在周時泰看來愚蠢至極的行為雖然不講理,在黃初身上居然一點毛病也冇有。

不是這麼個脾氣,誰好人家的大姑娘拉著一個光會吹牛、一點真本事冇有的前奴隸就敢投身海運了?

這是真有錢,也真任性啊。

這一刻周時泰心裡什麼懷疑都冇有了,隻剩下一個精明的商人對黃初這種外行深深的鄙夷;

以及一個男人,對黃初這種行事乖張的女人帶來的刺激感到的強烈的興奮。

簽字畫押用印之後他們火速拿好自己那份契約收袖子裡,都顧不上墨汁乾透了冇有,石頭也幫著清理現場,等黃慕筠帶著下人端著飯菜回來時,屋裡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秘密行事的刺激感讓周時泰甚至不覺得在一屋子人的注視下用飯有什麼彆扭。

他是商戶,本來是最下流的一類人,但越缺什麼越強調什麼,家教極為嚴苛,食不言寢不語,連碗筷都不怎麼發出聲音。

隻是黃初在他用飯時偶爾問兩句菜式可合口味,又誇他吃相文雅,順便踩一下石頭,石頭也憨笑著認了。

周時泰倒是注意到了,黃初每誇他一句,黃慕筠的臉色便黑一分。

他心中燃起一股幼稚的勝負欲,尤其是在黃初名義上的贅婿、未婚夫麵前,這個本來就比他還要低賤的匠戶的男人。

他便有意在黃初再與他搭話時露出殷勤的神態,也不說話,隻是眼睛望著黃初,聽著她說話,再笑一笑。

就這樣,他便見黃慕筠的臉色如鍋底一樣黑了。心中何其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