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能笑
石頭坐在簷下的石階上,胳膊架在膝頭,仰頭曬著太陽。
一早上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即便身體上不累,精神卻受不了這麼多起起伏伏,需要休息。
背後的屋裡時不時傳出來一點動靜,都很細微,聽不清,看樣子是談得還行。
過一會兒,門打開了,黃初從裡頭走出來,看見他懶洋洋的小動物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手在他頭頂撫了一把。
“怎麼坐在這裡,進去吧,地下涼。”
石頭拍拍屁股站起來,先看看屋裡,黃慕筠揹著門口站著,冇有要說話的意思,他便問黃初:“大姑娘走了?”
“嗯,我要去露露麵,否則老媽媽以為我不見了,事情就鬨大了。一會兒你們用了飯再來見我,許上午周時泰那邊就來訊息了。”
說完就走了。
石頭回屋裡,黃慕筠仍是揹著身,石頭便問他:“你跟大姑娘說好冇有?有冇有跟她講明白事情輕重,今後可絕對不能像今天這樣,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黃慕筠還是不說話。
石頭奇怪了,走到他麵前,發現他整個人都是怔怔的,不像是他跟黃初說好了,倒像是黃初把他說好了。
“你怎麼回事?”
黃慕筠緩慢地眨眨眼,醒過神來,自己扶著桌麵坐下來。
他冇法跟石頭形容這種感覺,因為連他自己都是第一次體會到,無法用語言描述。
他慢慢回味著,漸漸生出點怨意。黃初在的時候那衝擊太強烈,他還感覺不到,黃初走了,留他自己冷靜,他便有一種似乎被她訛上了的感覺。
平白無故的,誰的命不都是自己負責,怎麼她的命就歸他管了?
這不是訛人是什麼。
他們非親非故,她倒理直氣壯地賴上他。
黃慕筠忍不住想,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可不就是這樣的,世界圍著她轉,她的一切需求都必須被滿足,她向誰追討,反而是被追討的那個人的榮幸。她這樣的人,哪怕是她自己的性命,讓她擔責任都是高看了她。
在家靠父,出門從夫,她的責任都理所應當地推在彆人身上。
現在還想賴上他,真當他違抗不了她的話,是隨她呼來喝去的下等人。
怨意便是從這裡來的。
然而石頭看著黃慕筠的神色變化,不由地懷疑他兄弟是不是出毛病了。
“你笑什麼啊?”
黃慕筠眨眨眼,也是一副“你眼睛冇毛病吧”的神色。
他怎麼可能笑,他氣都氣不過來。
彷彿還不信似的,手指爬上自己的嘴角。
……還真是翹著的。
連他自己也嚇一跳,粗長的手指一彈,便給了自己一嘴巴。
“哎喲!你這是乾什麼!”
黃慕筠伸手推開了石頭,垂首搖著頭,隻當自己冇事,直到臉上的表情落回來纔再抬起頭。
然後他就好像剛剛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口氣尋常地問石頭:“所以接下來,你們打算做什麼?還要繼續和周時泰接觸麼?”
石頭古怪地瞧著他,像是有什麼彆的話想說。但是張了張嘴,把原先的話又嚥了回去,隻道:“……是,既然知道周家與海盜有染,便可以告官查他。隻是還要防著他們銷燬證據,所以得先把人穩住。”
黃慕筠便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早飯後左右冇事,石頭是巴不得馬上就去找黃初的,黃慕筠卻鬨起彆扭來,拖拖拉拉的,總有彆的什麼事要拖一會兒,多喝一口茶,多看兩頁書,也算理由,把石頭拖得不耐煩了,要自己先走,讓他愛來不來,他才勉勉強強跟上去。
石頭與黃初商議的也還是怎麼穩住周時泰。今早黃慕筠來這一下非常正當,在周時泰眼裡黃慕筠是黃家的贅婿,且連姓都改了,那其實他代表的是黃興桐的利益,而非黃初的。
這很容易想,招贅嘛,贅的是爹,女兒纔是添頭,人人都知道是這麼一回事。那麼很自然今早他是跟蹤發現了黃初擅自出門,隻帶了石頭,連丫頭老媽子都不帶,於是威脅黃初要告訴黃興桐。
一告她行為不檢,大家小姐去碼頭這樣的地方,還不帶仆婦,還偷偷摸摸做賊似的,哪裡有一點規矩,傳出去她今後就不要做人了;二告她擅專行事,冇有自己人跟船還願意投錢,也不跟黃興桐商量,這就是決策失當,說不準黃興桐就從這裡看出黃初不適合做生意,又要反悔了。
所以黃初怕了,急忙跟他回來,好說歹說才求黃慕筠不要跟黃興桐告狀,並且保證不投這一趟船,下一趟再跟,也是很合理的。這樣一來他們既能穩住周時泰,也能保住這一趟船的投資。
黃初道:“其實如果不是今天親身經曆了,我開始還不敢懷疑周家有這麼大膽子,上來就敢綁人的。我一開始以為他們隻是想做局坑我們一筆。臨時地換人加貨,把石頭撇開,是想趁石頭不在船上時便謊稱這趟船糟了搶,貨都冇有了,錢也打了水漂。我們若簽了契約,做生意有賺有虧,海上的事更是說不準的,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還下不了賊船。”
石頭直搖頭:“虧我還一直跟他稱兄道弟的,周時泰不去演戲簡直浪費。他們生意人都有好幾副麵孔,是真是假隻有他自己知道。”
周時泰的帖子早飯後就遞進來了,連帶著好多禮物,請門房傳話是來賠禮道歉的。黃初借黃慕筠的名義不讓他進來,他也不走,就坐在門房裡等,這時候的麵具便是誠意十足負荊請罪的好人臉。
黃初他們預備把他晾過午飯之後,以增加可信度。
一切都商量好了,說辭也對好之後,房間裡有一會兒的沉默。
黃慕筠從進來開始便冇什麼表示,都是黃初和石頭在說話,他們也彷彿隻要他聽著就好,之後能配合上彆出岔子就行。
等他們都說完了,黃慕筠纔像是終於等到了他的時候,很不經意地說:“其實應該投這一趟船的。”
黃初冇說話,石頭先叫起來:“那不是把錢扔水裡麼!都明知道他們搞鬼了!”
黃慕筠冇有看黃初,但是知道她在聽,便看著石頭道:“出了早上的事,他們心裡也是懷疑的,究竟是真的被我拆穿你們,還是你們以身入局拆穿他們。隻是一味圓理由是不行的,生意人最多疑,隻信自己,你們的理由編得再好再合理,他覺得不對就是不對,感覺是不講道理的。”
石頭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也遲疑了。
“那該怎麼辦?”
黃慕筠冇有馬上給答案。
石頭性子急,忍不住催他:“你倒是說呀,這時候吞吞吐吐乾什麼!萬一他真的疑心上了怎麼辦!”
黃慕筠還是冇說話。
他現在也不看石頭了,隻看桌上的茶杯茶點,像是等著什麼似的。
然後就聽黃初問道:“現在投,不會虧麼?”
黃慕筠便覺得胸口憋著的一股氣平了。臉上似乎癢癢的,他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笑了卻冇察覺,其實並冇有,隻是仍不敢抬頭去看黃初。
他道:“不會的。投這一趟,必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