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失言

老周掌櫃隨後幾天又來了一次,還正式遞了帖子,照樣是成摞的禮物帶來,想要拜訪黃興桐。黃興桐仍是不見的,推說書院事忙,人就不在家裡。

老周掌櫃也冇有勉強,仍對黃初說請她放心,過後便讓周時泰把詳細的契約送來商議具體條款。

甚至很貼心地告訴黃初:“大姑娘不要嫌麻煩,儘可讓自家的賬房也來看看,彆出了岔子。我是商人,想法或許庸俗了些,可銀錢上的事再小心也冇有什麼的。大姑娘不要急,咱們是長久能合作下來的。”

黃初自然是感謝的,過後也帶著石頭與周時泰仔細商議著細節,許多內容並不能馬上定下來,紙麵上十幾個字背後都牽扯著許多實際問題,需要現場考察。

黃初不便去,便是石頭頂上。

石頭肩上扛了事,自然是用心的,看見了什麼,回來事無钜細地告訴給黃初。

偶爾晚間遇上黃慕筠,也跟他說兩句。

“不看不知道,小小一間藥鋪隻是明麵上的,背後靠著商行,商行靠著船隊,船隊又連著船工。還有跟市舶司打點的各路人馬。這麼複雜的關係,還真不是有錢就能入行的。冇有用熟的人,下麵的人不聽話,一個個都是人精,都有自己的心思,一盤散沙出海,碰不到海水就散了;但若是用得好,像是小周掌櫃那樣的,便是鐵桶一塊,人人聽他吩咐,裡麵的水出不去,外麵的水進不來。”

黃慕筠一直假裝冇什麼興趣,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嘲弄:“若真是鐵桶,又怎麼給你們混進去。”

石頭便笑道:“那還不是看我和小周掌櫃同船共患難的交情,我與他一路關係最好,他對我冇有隱瞞的,什麼細節都指點我。我剛跟你說的那些也都是他教我的。否則真是個外行過去,連從哪裡看都不知道。”

黃慕筠聽他這麼自信,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怎麼?是不是覺得你兄弟我長本事了?”石頭得意道,“我就說我不是讀書的料,還是做實事適合我。你看我在書院裡,連幾個毛頭孩子都比我能乾,但是在外麵,連小周掌櫃這樣的人都要給我幾分麵子。我想要不了多久,就幾趟船的功夫,等大姑孃的本錢賺個幾番,我也打點好了這一整套路子,我們便能自己買條船,我做船長。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海闊任魚躍!我就是魚入大海了!”

黃慕筠本來不想多嘴的,聽到最後還是出言勸道:“你還是小心著點。若真像你說的那樣凶險,你便連那周時泰也不該全信。”

然而石頭還當黃慕筠是因為討厭周時泰才說的這話,並冇有完全放在心上。

下一次與周時泰去辦事時,腦子裡雖然過了黃慕筠的這句話,並且也特意比平時更加留心一些,可也確實冇有看出周時泰有什麼地方瞞著他的,便更加確信這是冇道理的話。

周家兩位掌櫃這樣殷勤地上門,即便冇有見著黃興桐,動靜卻是傳了出來,並傳到了書院裡。

石頭剛回來時便回了書院一趟,遵守諾言給那些等著他講故事的小毛頭帶了禮物,並補上了海上英雄傳的後續。

小毛頭們聽得意猶未儘,還想再聽,石頭卻不耐煩地揮手,說他明兒就不來書院了,他身上有了事,要成為真正的肩負使命的海上英雄去了。

話雖然是玩笑話,但是傳達的資訊很明確了,他會出海,而且是受了黃家的安排。

小毛頭們不大清楚裡麵的關係,隻是連著幾天互相討論著石頭,並不避諱其他師兄,他們聽見了便記住了。剛開始還很不屑的,認為海上討生活再怎麼美化也是下等人走投無路的選擇,是地上混不好的人纔會出海去海上。

然而在周家兩位掌櫃的登門拜訪,尤其是老周掌櫃兩次攜禮上門,還遞了帖子求見黃興桐不成之後,事情彷彿就變了。

黃興榆私下裡也找過他弟弟。

“你還是管著些,少讓那樣的人上我們家門,大庭廣眾與船商有來往,傳出去我們家成什麼樣了。往來無白丁,你都不記得了。”

黃興桐本來也冇當回事,他隻當黃初小孩子心性,地上的事見多了,聽見海上的故事便起了興頭。左右她也不是真要自己出海,不過派個石頭出去曆練,自己出點錢,其實也不指望能賺多少回來,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

更何況他當初說給石頭聽的“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好男兒誌在四方”並非說說而已,同樣的道理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用在一娘身上。隻要願意讀書、願意開闊眼界的都是好事。

他也就這樣原話回給黃興榆了。

冇想到黃興榆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胡鬨。一娘一個姑孃家,摻和這些事情對她有什麼好處。即便是你們招贅了,定了人,比尋常嫁娶寬鬆些,冇有夫家挑剔她女德女誡學得怎樣,可品行這回事難道是被挑剔了纔算數的?這是為人之根本,一娘現在已經完全給你驕縱得離經叛道了,也是你這個爹不好的影響。你好歹也是山長,應該以身作則,修身齊家,你修身修到了,家卻不齊,讓學生們怎麼看,”

“大哥這話我不同意,便是一娘不招贅,我也不覺得她品行有何不端了。且我反而覺得我修身還不夠格,齊家卻是冇得說的,要學生們今後各個像我一樣齊家,我倒覺得是好事一樁,總比當初大哥你納妾時鬨得——好了好了,不提了,左右我也冇親自見過那姓周的掌櫃,老的小的都冇見過,下次讓一娘注意著點便是了。”

黃興桐中途順嘴說了不該說的話,然而馬上看見了黃興榆臉色瞬間黑了下來,也知道自己失言,立刻截住了話頭,換了語氣算是給兩邊都一個台階下。

然而屋裡的空氣便有些尷尬,幸得這時有學生來敲門,祝孝胥找黃興榆問兩條問題,黃興桐便把屋子讓給他們,自己避出去了。

黃興榆的臉色仍冇有好轉,黑沉得嚇人。

以祝孝胥的察言觀色,他其實要麼也告退換個時間來,或者隻當冇有看見,如常問問題都行。隻是這次他居然主動放下了書本道:“先生,學生不敢隱瞞,方纔在門外,本想等兩位先生談完再進來,不想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心中實在愧疚。”

黃興榆斜乜了他一眼。他是秀才,祝孝胥是舉人,實際上祝孝胥根本用不著對他這樣恭恭敬敬的。黃興榆自己平時也避免著和祝孝胥接觸,即便祝孝胥從來不曾失禮過,態度一直是謙卑尊重的,他卻總覺得祝孝胥的態度難以看透,並不真誠。

“你若愧疚,這話就不該說出來,隻當冇聽見不是更好。”他有些譏嘲道。

祝孝胥正色道:“是該如此。隻是學生既然聽見了,不免心中也有自己的衡量。山長近來有太多行為,書院中眾學子都不甚讚同,認為有損書院的名聲。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誰是真正為了書院好,誰給書院帶來不良影響,誰才德配山長的位置,人人心中有一桿秤,隻差一個機會罷了。”

祝孝胥目光炯炯地看著黃興榆。

黃興榆的資曆擺在這裡,他依然認為祝孝胥不真誠,看不透。可他的話卻毫無阻礙地鑽進了他的腦子裡。甚至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