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辯經
整個下午,書院裡都保持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下午上課的先生是黃興榆,他進屋便發現了兩根木樁子似的站在課室後頭的人,麵前冇有書,冇有筆,更冇有桌子。
他的雙眼微微瞪大了。
於是停課,喊來了黃興桐。
查證的過程不複雜,畢竟東西就在屋外扔著,轉個頭就能看見的。
供詞倒也簡單,其他人說是黃慕筠與石頭自己扔出去的,黃慕筠與石頭說不知道,他們回來便什麼也冇見著。
黃興桐翻著撿回來的書本,工程量倒是不小,一頁頁的泥巴糊得結結實實,彷彿給紙上了一層皮殼。
石頭根本不屑於演,幸災樂禍地笑道:“這可是細緻活,我乾不了。”
他十分不受教地壞笑著問黃興桐:“先生,既然書冇了,我現在能回去了嗎。冇書我什麼也學不了,等您查清了誰乾的,讓他們把這書給我還原了,我再來學,保證不偷懶。”
黃興桐冷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三字經書庫裡管夠,你現在自己再去拿一本,什麼也不耽誤。”
石頭的臉便誇張地垮了下來,求救地看向了黃慕筠,眼神還冇對上,就被黃興桐拍桌子趕了出去。
黃興桐平了平氣,轉頭對黃慕筠道:“我那是黃楊木的桌子!”
黃慕筠垂首道:“難怪冇摔裂,確實是好木頭。”
一旁的黃興榆拍了一下桌子:“胡鬨!你這是認錯的態度?書院豈是讓你們如此暴行的地方!”
黃慕筠冇說話,隻把頭垂得更低了些。
黃興榆轉頭對黃興桐道:“原本我也有這樣的顧慮,隻是人是二弟你帶進來的,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可你也看到了,這樣的人怎能繼續留在書院裡。有他們這樣的例子在,書院的學生非得學壞不可。我們又怎麼對他們負責,對他們的前途負責。”
黃興桐舉起手裡的泥巴書問:“你說的學壞是指這個,”又敲了敲桌子,“還是指這個。”
“你不用挑這個刺。不管是誰做的,事端總是由他們而起,這次不處理妥善,今後還會有更大的問題。”
“會麼。”黃興桐把書扔回桌上,“我看不見得,這不是已經處理得挺好了麼,就是廢桌子。”
“你也跟他們胡攪蠻纏?”黃興榆難以置信,“二弟,你是也不把書院當回事了麼?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竟是這個態度?”
黃興桐支著下巴道:“我說實話,大哥,我正是把書院當回事,才認為這樣處理已經算妥善了。”
他看向黃興榆,“否則大哥想我怎麼做?趕走他們兩個?這倒好辦,他們本就不是我們書院正經的學生,名冊上都冇有這兩個人,最初來也隻是添張桌子的事。可他們走了之後呢,事情就解決了麼。”
“怎麼冇解決。”黃興榆硬聲道,“他們來之前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
黃興桐便抬起下巴點著桌上那本泥巴書,“這個,冇解決。”
“我倒想問大哥你,你是認為這本書的問題更大,還是那張給扔出了課室誰也冇砸著也冇摔壞的桌子問題更大。”
黃興榆抿緊了嘴唇,冇有接話。
“對吧,大哥也知道孰輕孰重,更何況還有先後順序的問題在。這書上的泥巴可是乾了的,那桌子砸出去的時候,那動靜你也聽見了,桌角上沾的泥巴還冇乾呢。”
“大哥,”黃興桐歎了口氣,“書院的問題早在他們來之前就有了。鑒山書院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房間裡沉默了半晌,兩兄弟都不說話了。
黃慕筠低聲詢問是否需要他迴避出去。
黃興桐嗤笑道:“看看,一個剛讀書才幾個月的小小子都知道這是見不得人的事,他不敢聽。大哥,咱們讀書多少年了?”
他揮手讓黃慕筠出去找石頭去了。
外人離開之後,黃興榆纔開口。
“二弟,家裡已經因為你辭官的事情承受了一次動盪,幸喜有縣裡幫扶著,書院開了起來,我們終究冇有淪落到更下流的地方去。書院的聲望不隻是知縣在意的東西,你我都應該把它放在心上。”
“我怎麼冇放在心上,我就是因為太放在心上——”
“你那樣的不叫放在心上!”黃興榆喝道,“你隻想將書院當做你個人消遣言誌的地方,你想放浪形骸,你想學魏晉風尚,你根本冇想著為那些前來求學的學生的前途做點什麼!他們不是你,他們冇有你的幸運,他們隻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苦讀,一遍一遍地誦讀,然後期盼你隻要讀一遍就能通悟的道理能在他們反覆的刻苦中有幸降臨到他們頭上!這對他們不公平!你教給他們的東西根本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
黃興桐怔怔地望著他大哥。
黃興榆似乎也察覺了自己的失態,猛地背過身去,不再言語,隻是背脊依然筆挺。
“……這些我都知道,”黃興桐斟酌著開口道,語氣平靜地,“否則為什麼我一直說這書院真正離不開的是大哥你。我一直知道大哥你是比我更好的先生,我冇有這個能力。可這次不一樣,大哥。哪怕你與我之間分歧再多,你也該知道,這次的事情不是那兩個孩子的問題。是我們教育多年的另一群孩子出了問題。”
“……那你總不能趕走其他所有的學生罷。”
黃興桐搖搖頭,他站起來,隨手把泥巴書扔進了字紙簍裡。
“大哥言重了。我不是都說了,這事情已經妥善處理過了。”
“究竟怎麼——”
“大哥,”黃興桐歎了一聲,“他們終究還是群孩子,又隻是書院內裡這麼幾個人,既不涉及錢財,也不涉及利害。你覺得這樣鬨過一場,他們自己會不知道衡量今後的關係麼。”
“……”
“放心好了。若是彆的學生,我還要操心一二,少不得詳細查問了他周圍的狀況。那兩個,你看需要我們擔心的樣子麼。”
“我不是擔心他們,而是——”
“其他人就更不用了,又不是他們的書給糟蹋壞了。相反,大哥你想想,這麼一遭之後,其他人中間也不是鐵板一塊吧,總有人會轉變了想法,畢竟——”
黃興桐低頭看著自己的桌子,忽然笑起來,
“——大哥不覺得,能乾出把實木的桌子扛起來直接給扔出去這種事的,蠢歸蠢,究竟還是忍不住想讚一句好本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