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兒科

“那兩人到底什麼來頭?又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的才華,新來的這一個連字都不認得,竟然也配和我們同室聽講。”

書院裡有個水平不錯家境也殷實的學生,名叫季駿,去年剛考了童生,來年考秀才也是十拿九穩的。隻是家中給的壓力重了些,便有了神經質的毛病,周身環境的一點點變化也會讓他覺得不舒服,學不進去。

“聽說是山長的家裡人,冇經過考覈,直接帶進來的。”

“不能吧?山長那樣的人品,翰林的才學,怎麼會有這種大字都不識一個的家裡人。”

“我看是不是家裡人還不打緊,重點是冇經過考覈。雖說大家投考鑒山書院,衝的都是山長的名頭,且也確實在他門下學到了不少精華,可這畢竟也不是山長私人的書院,縣裡也是出了力的,咱們這兒能算半個官辦學堂了,總該講點規矩吧。”

“說的也是……咱們書院是出了名全府州最難考的,多少學生寒窗苦讀,為了能在這小地方更接近一點京裡的文風,想儘辦法想考進來,做山長的學生。最終層層篩選被刷下去的人不知有多少。冇道理他們苦求不得的機會,被這兩個下等人給占了。”

“就是,讀書這麼要緊的事,豈能開這樣的玩笑。他們那樣的人,連字都寫不好。你們看過他們的手冇有,那麼黑,那麼粗糙,哪裡是讀書人的手,讓他們拿筆都是糟蹋了筆。”

有一個人牽頭,其他人便嘰嘰喳喳議論開了,都是不滿意自己的地盤出現兩個不夠格的外來者。

本來隻是他們休息之餘學生內部抱怨的話題,以往類似的談資也有許多,比如之前黃興榆家裡鬨的那點桃色醜聞,又比如誰在課上出了風頭誰在課下揹著大夥兒偷摸用功。

能在鑒山書院讀書的學生總歸家境不太差,學業也不太差,天之驕子一樣的一群人,彷彿他們掌握了古往今來一切的道理,目之所及可抱怨可批評的東西太多了。然而也隻是抱怨與批評,他們少年心性,談論兩句又換了話題也是常態。

隻是今天的議論非但冇有轉移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彷彿是他們察覺到一種過去不曾有過的被入侵的跡象,他們的正當的權利被竊取了,被玷汙了,於是一改往日那種批評但不在乎的樣子,變得錙銖必較,變得憤憤不平。

終於有人挑了個頭。

“應該找山長說說,這事不能這樣下去,否則書院的名聲都要叫毀了。”

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了剛纔起便一直一言不發的祝孝胥。

季駿過去朝祝孝胥拱了拱手道:“祝師兄,山長最看重的便是你,你又有舉人的功名,說話分量比我們都重。這件事,你有何見解?”

祝孝胥放下手中一本雜書,微微笑了笑:“我聽你們的意思,是要趕他們走?這樣怕是不妥。人是山長送來的,便是不合規矩,程度也跟不上,也不能這樣駁了山長的顏麵。我們終究是山長的學生,要尊師重道。以下犯上,便是目無尊長。尊卑有序,你們讀聖賢書,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一番話就把眾人的氣焰壓了下去。可也隻是壓下去,並冇有真的熄滅。

人群裡有人不服氣地嘟囔著:“尊師重道,也要看先生持身端不端正。做這樣的勾當,怎能服眾。”

聲音不大,卻是大家都聽見了的。四周馬上又嗡嗡地爭議起來。

“好了,”祝孝胥歎氣,“你們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也該明點事理。這裡有一個算一個,誰不受山長教誨?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真讓你們去找山長,看你們誰敢當他麵說這句‘持身不正’!”

末了他拔高了聲音,真把一群書生給嚇住了。確實冇人敢這麼乾,背後說兩句還行,當麵說,那就是頭一個的反叛。

可這事情並不會因為被嚇住而過去,問題仍然存在,大家心中總還有氣。

還是祝孝胥安撫道:“其實這事並非就要鬨到山長跟前。你們又不是跟山長做同窗,這究竟也不與山長相乾。左右那兩個人每天就在課室裡,他們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們都是做師兄的,過去指點兩句,教一教他們規矩,不是理所應當,互幫互助的事麼。”

他的聲音四平八穩,彷彿隻在勸學生們和睦相處,大事化小。

然而有些機靈的、主意多的學生,已經從這裡聽出了話外之音,眼睛裡頓時閃現了精光。

於是隔日午間,大家上了一個上午的早課,全都疲乏得不行了,都待收拾了回去休息,黃慕筠與石頭因為未在書院交過束脩,搭夥仍是在下麵黃宅,午間便不在書院內。

等到下午他們返回書院預備上課時,便發現他們硯台裡全是半乾不濕的爛泥,書本內頁也沾著已經乾掉的泥巴,糊住了其中的內容,筆頭彷彿被踩過似的,變得光禿不齊整,毛隙裡夾雜著草屑石子。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又緩緩將視線掃向整間課室。

有人看了他們桌上一眼,便捂嘴笑道:“你們兩個怎麼回事,乾活的手也不知道洗一洗,都不知道沾著什麼臟東西就來碰書本。這纔多久,文房四寶被你們弄得像什麼樣子,這還學什麼學,不如回去老實做工算了!”

還有坐得近的人,馬上捂住自己的鼻子,在眼前扇風道:“難怪,我一直覺得你們那邊的味道太重了,還以為是我錯覺,總不好錯怪了師弟,就一直冇說。冇想到真是你們身上的味道啊?你們自己不講究也就算了,怎麼連書都搞成這個樣子?這哪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

譏嘲的暗諷的私語從四麵八方向他們湧來,一雙雙眼睛背後都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黃慕筠伸手抹了一把書頁,把上頭乾結的泥巴掃下來,本想著擦乾淨了還能用,冇想到泥巴乾燥後邊緣便十分鋒利,脫落的時候粘結著下方的紙張給一道帶了下來,拉開了一個豁口,整頁的文章便讀不完整了。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

令人驚訝的是被這樣嘲諷欺侮了,黃慕筠沉得住氣,石頭居然也冇有當場拍桌子發脾氣。

他倒是有些佩服似的,把桌上被破壞了的筆墨紙硯都翻了翻,確信都救不回來了。

“這不行啊,”他對黃慕筠道,“你們讀書人怎麼淨糟蹋東西,我在船上的時候捱揍都要脫了衣服挨,捨不得撕壞了。光這硯台都能換我當時多少身衣裳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桌上所有東西收攏了。

黃慕筠自動退開,幫他打開了旁邊課室的連排門。

他在石頭俯身扛起桌子的時候皺了皺眉,“你行不行啊。”

“開玩笑,就這小桌子——嘿,實木的啊,確實不輕省。好東西。可惜了。”

石頭壞笑著看了一眼黃慕筠,又回頭看了眼那幫已經被他倆的舉動搞迷惑的,讀書人。

搖搖頭。

還是不該聽他哥的,這書讀得,實在冇意思。

這幫讀書人,也冇意思。原來跟那些欺負過他們的流氓和船工也冇什麼區彆。

哦,可能區彆就在他們的手段更省力些吧,也就能折騰點筆墨紙硯。

可噁心人還是一樣的噁心。

石頭低喝了一聲,一甩胳膊,把整張桌子連著桌上那些個東西,一齊掀了起來,都擲到了屋外的草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