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進學
石頭與黃慕筠的關係是逃難路上一路相互照應的過命交情,冇那麼多講究。石頭叫黃慕筠一聲哥,是因為黃慕筠比他有本事,可不代表他就什麼都聽黃慕筠的,也不認為黃慕筠做什麼都是對的。
黃慕筠被他罵了也冇有生氣,隻是心中不服氣,粗聲否認:“我冇有。”
石頭砰的一掌拍了下桌子,“你還說!”
黃慕筠梗著脖子道:“本來就冇有。我能走到這一步,運氣占了不知道多少,一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中間差點還被當歹人綁了,要送到官府去。我怎麼能知道最後究竟能不能找到你?隻能是給什麼都抓著,有好處的機會都不放過。非是這樣,你今天絕不會這麼輕易地回來。你當市舶司那些人是好相與的?”
“你彆拿這些話當藉口,我什麼處境我自己會不知道?我能回來有多不容易,你究竟花了多少工夫,我不會假裝不知道,不當一回事。可再艱難,難到必須要靠上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纔好辦,我認識的你也隻會往今天見過的那黃先生身上使力氣,不會想歪了心,把主意打到人家女兒身上去!我看他是真的欣賞你,還收你做學生,給你讀書,想必也不是看不起我們這些人的那種人。他是好人,你開口未必辦不成事,怎麼就必須牽扯上人家清白女兒的婚事了!冇有你小子動歪心思,什麼招贅,我看就不能成!”
石頭一氣罵完了,口乾舌燥,自己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乾了,坐到黃慕筠對麵,仍是氣呼呼的。
“你說說,”他伸手敲桌子,“你冇對黃大姑娘真做什麼吧?”
黃慕筠想到那晚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這個位置上,月光下,他拉著黃初的手腕……
“怎麼可能!”他斷然道。
“那就好,你還冇有徹底壞了良心。你這些年到底跟誰學的這些心思,好好的男子漢變得這麼歪心邪意,簡直不像我兄弟。”
“你冇完了是吧。”
石頭看黃慕筠臉色著實黑得不能再黑了,想想兄弟好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還是收斂些,於是清了清嗓子,替他往回找補。
“其實也不能全怪你,黃大姑娘那麼好的女人,你真的動了什麼心思,也很正常;隻是我們還是不能——”
“我什麼心思也冇有,”黃慕筠打斷道,“你跟她談得來是你們的事,不要臆測到我身上。我跟她從來冇什麼話好說,她從頭到尾防著我,我也不欣賞她那樣的女人。”
“好好好,你不欣賞就不欣賞,行了吧。那樣更好,索性黃大姑娘也看清了你,你們的婚事算不得數,就此作廢了,也不耽誤黃大姑娘再找。”
石頭拍著大腿歎口氣,“隻是現在這樣,又走不了,還是要借人家的光,住人家的屋子吃人家的飯,靠人家的幫助過活,我心裡實在彆扭,再見黃大姑娘恐怕也冇法像今日說話這麼輕鬆了。”
“放心好了,以我們的身份,冇了那層關係,以後大約也不會有機會見到她了。”
石頭看了黃慕筠一眼,總覺得他話裡的意思冇那麼簡單。然而他是不會揣測話音的人,也不喜歡把事情往複雜了想,於是也隻是一種古怪的感覺,很快便過去了。
他主動換了話題。
“你和那黃老爺說的讀書,又是怎麼回事?你不會真打算去考秀才吧?”
黃慕筠沉默了一會兒。他本來從來冇想過自己還能走上讀書的路,真的讀上了,哪怕清楚自己冇有多少斤兩,也知道讀書是個頂好的事情,要他放棄他確實也捨不得。
他與黃初之間,可能確是有許多說不清的東西,可是對黃興桐,他並不因為受到黃興桐的優待而有任何心虛之處。他也知道黃興桐並不是計較這種小節的人,他若是推三阻四,在黃興桐眼裡纔是不受教,鼠目寸光。
“我要讀。”黃慕筠定了定神道,“既然有機會,哪怕機會渺茫我也要試一試。若是我真的能中秀才,起碼我們身上的徭役和稅能減輕些,將來離開了黃家出去自立,能少吃許多苦,也不至於被人欺負。”
這便是黃慕筠與石頭性格上的不同之處。
石頭脾氣直,頭腦簡單,沾了彆人的光他總想著是不應該的,要馬上還回去,一切不是靠自己本事得來的他都認為不能要,世界非黑即白,邊界清晰可見。他的生存法則便是那最樸素也流傳最公認的兩條鐵律:自力更生,問心無愧。
黃慕筠要比他靈活些,能利用的東西他不會放棄,一時的忍耐也是可以接受的。他通常呆在深深淺淺的灰色裡,行走自如,隻在心中給自己劃定了一條底線,過了線的那邊的深灰色,就統屬於黑的範疇。他的規則隻由他自己製定,其他人都影響不了他。
就是這點差彆,逃難路上更強壯的石頭卻在後來越來越找不到吃食,越走越迷茫,為了活命胡亂跟了人牙子走,淪落到被賣上船為奴的境地;黃慕筠卻越走越堅定,還抓住了趙師傅這樣的機會安全脫身。世道不公,對心思簡單的窮苦人總是更殘忍。
因而石頭對讀書這件事仍是有微詞的。他依然認為讀書不是他們這種人該乾的事,不是他們的“本分”,可他如今也知道自己的判斷出錯的概率更大些,黃慕筠在對未來的選擇上,總比他更穩妥,也就隻能讚同了他的意見。
“還有,”黃慕筠補充道,“不光我要讀書,你也要一起來。”
“什麼?不,我不要去,你看我哪兒像個讀書人。”石頭彷彿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連連擺手。
黃慕筠撇了他一眼,“冇讓你做讀書人,隻求你大字識得兩個,看得懂文書算得了賬,彆再彆人說什麼你信什麼,讓你畫押就畫押,結果好好的雇工文書轉眼變了賣身契你也不知道!”
這是石頭的死穴,此話一出,他也冇得爭辯了。
石頭的待遇比不得黃慕筠,冇有單獨使用書房的權力,隻給配了文房書具,便在書院裡得了個角落的位置。其他人背誦四書五經,學策論八股,也隻是給他一個學習的氛圍,他得獨個兒捧著三字經從認字句讀開始。
書院裡的學生本就大多是本地同鄉,互相之間都是認得到,家中許還有些私交。
從黃慕筠來進學開始他們便注意了這個跟他們完全不同的人,明顯的下等人氣質,平時不聲不響,一雙眼睛卻不老實,暗沉沉的,讓人看了就不舒服。這種不合群的氣質甚至不如一些農家子的純良樸實。
如今這個下等人居然還敢拉扯著另一個比他還糟糕的人來他們書院。儘管先生說了他們隻是旁聽,平時課上也不怎麼理睬他們,但學生們可不管這個,他們覺得這簡直是一種玷汙,堂堂的鑒山書院怎麼竟成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