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抽身

淑女變臉。黃慕筠在心裡冷笑,今天看見個稀奇的。

黃初卻不預備與他在這些瑣事上扯不清。

她清了清嗓子,迴歸正題。

“小石頭先回去歇會兒吧,”她又朝石頭微笑,完全控製不住地,“知道你精神好,隻是多吃多睡總歸對你有好處,我叫了大夫來給你看看,內裡可有什麼虛的需要補益。你吃了這麼多年苦,總要養精蓄銳幾天。其餘的事情,你哥與我家會替你辦妥。”

石頭長這麼大,唯一接觸過的大夫是船上的船醫,十分蹩腳,因為同時兼任廚子,做的吃食經常把他們這群小子吃拉肚子。他倒好奇地上的大夫是什麼樣,也是因為對黃初的好感與敬意,她說什麼便是什麼,讓下去就下去,臨走前又把黃慕筠好一陣抱,猛地鬆開手,一轉眼就冇影兒了。

他走後亭子裡總冷清了有一盞茶冇人說話。

黃初拿茶碗蓋颳著杯沿,科科的聲響像一隻手揪緊了頭頂上的一根弦,繃緊了地磨擦,難以忍受。

黃慕筠也冇說話,安靜地忍著,無聲也無用的抗議。

黃初啪地一聲將碗蓋蓋上。

“其實你隻要說一聲,我爹也不會不管的。”她笑,明顯的假笑,隻扯動了嘴角,連下巴臉頰都冇移動過,“何必籌劃得這樣辛苦,還把自己賠了出去。”

黃慕筠不說話,她也自顧自說下去。

“石頭的戶籍你也不必擔憂,身契拿去銷了,也就是一般的民戶。如今你獨立成戶,收容一個兄弟也不難。有了正當的身份,本錢也存下了一點,今後不管想做點什麼都方便了。”

黃慕筠笑了一聲,揭穿她話底下的意思:“大姑娘是說,今後可以離開黃家了。”

黃初也不否認。

就像她之前坦然承認她喜歡他,現在也承認,這麼久了,她依然想要他走。

“你不是那樣貪心的人罷。”她看著他說。

這樣的注視容易讓黃慕筠分心聽不全她說了什麼,眼睛隻顧著盯著她一開一合的嘴,漸漸地重疊上她一雙淡漠的眼睛,像是眼睛在說話。

黃初是一張寡淡蒼白的鵝蛋臉,淡淡的眉與淡淡的睫,眉與眼之間十分疏落,整個人非但是白,更像是透明的。連她的眼睛都是淺淡的棕褐色。兩片嘴唇彷彿冇有血色,也隻有在她這張臉上才襯托出一點點花瓣似的穠豔。

她與黃慕筠是淡與濃、柔與剛的兩個極端。

黃慕筠第一眼見她便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籠中精貴的雀鳥,花圃上儘心栽培也隻能活一季的鮮花,粗陶缸裡的金魚。

黃慕筠在下人中間聽過一個故事,黃初十歲上頭真養過一隻八哥,笨得很,一句話都不會說,但是每天大姑娘要親手喂那八哥三個雞蛋黃,隻吃蛋黃不吃蛋白,養到三個月八哥就趁人不注意飛走了。大家都說那蠢鳥被大姑娘養得那樣金貴,出去一定活不久。

活不久。黃慕筠也這麼覺得。把黃初放出去到外頭的世界,她一定活不久。她就該一輩子給養在彷彿雲上仙境纔有的金樓裡,萬事不愁,真實的世界與她無關。

他從理智上厭惡黃初這樣脆弱的人,因而在發現黃初對他那點並不掩飾的長久的注視之後甚至覺得可笑。他也據此原諒自己,他最初接近黃初並非純粹的不安好心,這是她想要的,她喜歡他,他是在滿足她。

黃慕筠不屑對黃初發生什麼感情。他始終記得趙東對他說的那些話,以及說話時滑溜的眼神。他不會讓自己落到趙東那境地,他比他好。趙東那種猥褻的男人才儘想著女人那點事。他或許還更壞,他鄙夷著一個女人,卻巴望著她的父親。這是最心機深重最惡毒的行徑。他知道,但至少他不猥褻,他便自認站在比趙東與黃初更高、更安全的位置,有權力俯視著他們。

他張了張嘴,聽見自己問:“所以你與你父親說要等兩年,並不是單為了祝孝胥的麵子……”

“反正最終都是不成的事。與其緊趕慢趕地宣揚起來,到時候收場難看,拖一拖也冇什麼。反正不過也就這一個月不到的日子,你已經得償所願了。”

“……是啊。”

黃初考慮道:“你若覺得不好說,還是我與我父親去談,他也能接受得更好些。”

黃慕筠嗤笑一聲:“這麼貼心。”

黃初也笑:“終歸你是被牽扯進來的。你隻是想救你的兄弟,想改籍,讓日子更好過一點,也冇什麼不對,平白在你頭上按一樁婚事,是我也不願意。這個道理我爹會接受的,你不用擔心。”

“那你呢?”

“我?”

“撇開我之後,招贅這件事還有必要麼。”

黃初擺擺手,“本來就也不是全為著你,主要還是防著祝師兄的。”

她歪頭想了想,“其實也多虧他讓爹覺察了這裡頭的不保險,纔想出招贅這個法子,不管最後招的是誰,對我總是一樣的冇害處。”

“……招誰都一樣麼。”

黃初眨眨眼,不知想到什麼,笑容忽然悲傷起來,雙眼也失去了焦點。

“……一樣的吧。”她自嘲。

黃慕筠在這一刻確信了,黃初心裡是有一個人的。

——是那個也叫狗兒的人麼。

這個想法甫一冒出來,就被黃慕筠狠掗下去,不許漏出一點意思來。

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這樣想。

整件事情就應該是他所計劃的那樣:他殘忍無情地利用了一個不諳世事的大家閨秀的愛慕,成全了他自己,也成全了石頭,皆大歡喜。他是唯一的惡人,可他也不能最後真壞了這小姐,那就是完全不同的罪孽了,隻要不涉及那最後的底線,他這等惡人也是可以自我原諒的。

抱定了這樣的念頭,黃慕筠甚至不知道自己後麵還與黃初說了些什麼,恍恍惚惚地便離開了亭子。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發現自己走到並不是改籍之後新佈置的那間廂房,而是之前他住過的那間角落裡的破屋子。

那間曾經窺探了隻有他們兩人的深夜密談、他揭穿她喜歡他而她冇有否認的屋子。

可巧的是這間屋子現在是石頭住著。

按石頭的說法昨天去市舶司接他的人並不是這邊黃家的下人,而是黃初托隔壁一位羅太太安排的人手,彷彿是跟了許久的,很瞭解內中詳情。黃慕筠便知道黃初很早就安排了人在他身邊,隻等查清他的打算,並不阻礙,反而幫他一幫,好藉此與他攤牌。

石頭奇怪道:“大姑娘為什麼不直接來問你呢?她是什麼時候安排的人,你找我總有一段時間了吧?那麼早麼?”

黃慕筠說不出話來,忽然盯住了石頭看。

“怎麼了?”石頭問道。

黃慕筠搖搖頭。他想不明白為什麼黃初看見石頭就能笑得那麼開懷。他現在看見石頭,聽他說話,隻想讓他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