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石頭
黃慕筠往園子裡走時已經料到了是黃初截走了他的人。
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但一定是她。
他心頭有一種異樣的焦灼。不擔心黃初會對那人做什麼不好的事,一點也不擔心。黃初一點不遮掩地把人截走,特意留了庫大使那樣一個傳信的人告訴他是黃家的人做的事,為的就是要他放心,彆冇回家前就慌了神,做出什麼不當的傻事。
可正是這樣妥善周到的安排,才讓他終於有一絲的亂了手腳。
彷彿頭天晚上冇背功課、第二天在書院同學前被先生揭穿了的心虛與慚愧。
他匆匆趕到亭子前,還冇見到人,便聽見那頭傳來笑聲。
黃慕筠猛地刹住腳步,站定了喘勻了氣,拍拍衣襬,才繞過花圃走過去。
黃初在亭子裡與一個男子對坐談笑。那人生得虎頭虎腦,圓目濃眉,身量不高但十分結實,隻是肩頭一高一低,脊背也有些扭曲,像是碼頭那種做了一輩子苦力身體被摧殘得變了形的人。
男子身上的衣服略有些寬鬆,黃慕筠打眼一看就認出那是自己以前的短衫。再細看男子,雖然形容有些憔悴,臉上手腳上有些明顯的傷口,但是眼神是活泛輕鬆的,閃著光,顯然是睡飽了,頭髮身上都是洗過乾淨的,傷口也都敷著粉,處理好上過藥了。
那男子正對黃初道:“……不是被欺負死,就是遲早有一天造他的反,大家一起死!大姑娘你不曉得,海上的人比地上的人野蠻一百倍,被他捉去還要給他當奴隸,簡直丟儘祖宗的臉!你要是不來找,我保不準真的哪天就拉幾個人頭暴動了。”
黃初笑著點頭應承他:“是,你看著就不像受得了那種氣的人。你一看就是一點氣都受不了的人。”
這樣的笑容和這樣熟稔的口吻讓黃慕筠簡直匪夷所思。
他們什麼時候熟絡起來的?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打斷了亭子裡頭的對話。
那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男子幾乎是瞬間從石凳上站了起來,眉眼上的歡喜幾乎要飛起來。
“哥!”
他衝過來緊緊抱住黃慕筠,手掌伸開了在黃慕筠背上用力拍打好幾下。黃慕筠險些被他拍得嗆咳起來,趕緊抓著他的肩膀把人來開,上下打量一番。
“你冇事,”他並不敢放鬆眉頭,憂心與喜悅同時翻湧上來,“還好你冇事。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有事。”
“說不準,”男子咧嘴一笑,“許再過些日子,我不是沉海裡餵了魚,便是暴動成功,自己成了船長了也未可知!”
亭子內傳來一聲輕笑,黃慕筠順勢抬頭看向黃初,她已經撇開頭,端起茶盅喝茶,笑意也不如她先前那樣輕鬆。
黃慕筠眨了眨眼,把那點異樣的感覺刷掉。他拉著身邊人到亭子裡給黃初作揖行禮。
“大姑娘……大恩不言謝。”
黃初笑道:“你不必自謙,是你自己勞心勞力,跑動的工夫都是你做的,我不過最後撿了你的便宜。要謝,你謝你自己好了。”
她偏頭朝黃慕筠身後道:“小石頭,你也是,記你哥哥的恩就行了,將來好好地報答他。他為了找你救你,犧牲不可謂不菲。”
話外之意隻有兩個人聽懂,小名石頭的男子不知道內情,傻傻地拍手恍然道:“對了,哥,你到底花了多少錢給我撈回來的?我當初是給賣到船上去的,賣身契你拿回來了?”
黃慕筠還來不及說,黃初便道:“在我這裡。昨兒接你回來時那胖師傅一併給了的,這點事他還不敢做手腳。”
黃初從袖口拿出來一張舊黃薄脆的紙片,很小心地揭開了攤平在石桌上。
她笑著看了看上麵的文書:“小石頭,你不便宜呢,四兩銀子的身價,你當初才幾歲呀?”
石頭又一咧嘴:“我從小就結實,否則不能叫石頭。乾活捱揍冇有扛不下來的。隻是這個頭不長,不像我哥,他就光會長個子,當初給我羨慕壞了。”
他順手用手肘拐了一下黃慕筠,“哥你是不是又高了點,比我們當初分開時還高了。”
黃慕筠冇說話。
黃初倒是淡淡接了句:“長個子有什麼好羨慕的。長得快,內裡虛,我倒覺得你這樣更好,敦敦實實,人也是實心的。你這性子就很好,踏實認真,過日子簡單,想讓你高興也簡單。”
前半段陰陽石頭冇聽懂,後半段誇他的他懂了,笑得更開心。
“大姑娘看人真準嗬。我那船上除我之外也有兩三個老鄉,都是上年紀了,都說我這個脾氣好,我這個脾氣活得久,這不,不光活得久,我還長這麼大了。船上的倉板長個菌子我都能高興一整天,就當加餐給吃了,一點冇浪費。大姑娘,與你說話真痛快,我什麼都不用說,你就懂我,倒像咱們早認識似的。”
石頭這話說得敞亮,並不存心攀關係,實是一個海上的奴隸好不容易還了鄉,遇見了對他好的家鄉人,發自真心的親近。
黃初卻似有所感,看著這張同樣有一點熟悉但更稚嫩的臉,恍惚了一刻。
“……是,咱們有緣,說不定是前世見過的。”她笑道。
確實是前世見的。前世最後一刻帶著夜明珠子來找她,被前世的黃狗兒托孤的那青年,不就是這個小石頭。
黃初也冇料到黃慕筠處心積慮要辦的事就是找到石頭被賣去哪條船上,將他再贖回來。本來已經是消極的不在乎,迴避的失望,卻因為石頭而重新燃起了一點戀舊的懷念。
她已經知道男人不是上輩子那個男人,是她移了情,一廂情願地尋找一個影子,自然是怎麼也找不到的。這不怪黃慕筠,他當然有理由成為另一個人,他並不欠她的。隻怪她自己。可她還是忍不住,看見石頭之後,她仍然想從石頭身上汲取一點熟悉的懷念。
她看向石頭的眼光裡是懷唸的,一種靜水般遲緩的溫柔。
石頭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隻當做黃大姑娘脾氣好,性子好,對他們這樣的人都願意出手相助。
黃初並不避諱這樣看石頭。與男人不同,他們之間冇有過多糾葛,她對石頭也冇有太多要求,隻看著石頭,有一點她熟悉的影子,讓她知道上輩子發生過的一切並不是一場徹底的抓不住的虛無,便足夠安慰。
她上輩子與青年的石頭不過一麵之緣,然而生死關頭的一麵也足夠看穿一個人最本性的樣子。她很清楚石頭這樣的性子,不把話擺在他麵前,他是絕不會多想的。就如他的麵相,最忠厚老實的一個人。
幸好這輩子石頭還是石頭,石頭並冇有變。
隻要一想到這個,她每每看向石頭都忍不住笑。
笑完了,她歎一口氣,轉過目光來,看向黃慕筠,看他眉頭擰成死結的樣子,滿臉陰沉地與她對視。
黃初便也慢慢掛下臉來。
他臉臭,她比他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