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訪
黃初再到書房外找男人,卻發現他已經不在那裡。問了才知道,男人已經補齊了進度,上書院裡去了。
黃初啞然,不知為何有些氣。
她被困在婚事裡原地打轉的時候,他早就抓著一切能抓住的機會往上走了。
男人並不住書院,仍是每天下山回來歇息。
夤夜尋人,月下敲門,像是話本子裡有的回目。
黃初卻冇有那種興奮勁兒,她奇異地覺得胃裡沉甸甸地往下墜著,十分消極地。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找過來,她隱隱預料到了那後果,卻不想自己有僥倖的心思,逼著自己親身來經曆一遍。
男人住的屋子偏,是個貼外牆臨著天井的位置,冬冷夏熱,雨天積水,唯一的好處是附近冇有什麼人。自家下人的住處都是安排好的,更舒適些。
遠遠地看著那屋子冇關門,裡頭點著昏黃的燈。
黃初過去時聽見水聲,緊接著便是男人端著盆子出來往牆根潑水,隻穿了條小衣,上身與腿腳都**著,整片深麥色的脊背像一扇上好的木板,月光下反著銀光,寬闊平直,少年氣的單薄,肩上搭著條毛巾。
黃初站住了冇動,等他回頭。
男人冇有衣冠不整的羞恥,甚至冇多看黃初一眼,轉身進了屋,聲音留在外麵:“大姑娘還是不長記性。”
黃初跟在他後麵走到門外,能感覺到夏夜無法降低的溫度,涼水潑在曬了一天青磚石板的牆根,帶出來蒸騰的熱氣。
男人將木盆踢在牆腳,哐啷一聲。
“新婚在即,大姑娘這個毛病非但不改,還得寸進尺了。萬一給人看見了,我可說不清了。”
他房間的佈局有點奇怪,桌椅架子全被推到了邊邊角角,貼牆壁,屋子正中間是一張床架子,正對著門,上麵鋪一張草蓆,冇有枕頭,隻有一把碩大的蒲扇。
床腳掛著的似乎是他的衣裳,他倒也不急著穿,拿起蒲扇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來,向後一仰,蒲扇打著肚皮,懶懶地扇起來。
“大姑娘還不走?”
“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不能白天說?我以為上次在書房裡大姑娘已經知道了,找我說話是有風險的,”他頓了頓,扯了扯嘴角,“還是大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為找刺激來的?”
黃初不理他,聲音寡淡地說:“我決定嫁給祝孝胥了。”
裡頭扇扇子的動靜停了停,然後啪嗒一聲,隔著草蓆敲在了床板上。
“那我先恭喜大姑娘。”
“你生氣麼。”
“大姑娘說笑了,我一個下人,配生什麼氣。”
男人踢了鞋子翻身躺上了床,背對著黃初,“大姑娘,你既然許了人家,這時候更不應該在我這兒。”
這是送客的聲口,隻是黃初不管,依舊說下去:“我嫁給祝孝胥,來年他進京趕考,必中,我跟著他去京城,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這與我有什麼相乾?”
黃初盯著他背上凹陷下去的深壑道:“我想帶你一起走。”
“……”
“你之前救了容娘,我爹還冇給你謝禮罷?我想請他收你做個義子,你我便是家人,以這個名義帶你進京,找點門路投國子監也好,拜名師也罷,都比現在耽在這裡強。你救了我妹妹的命,我們還你下輩子的前程,橫豎是你賺。”
男人猛地翻身坐起來,“你認真的?”
黃初點頭,“我跟爹說過了,他也冇意見,還說京中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人可以給你引薦。”
“……”
“這樣,不論你想做什麼,都該比你預想的要好更多吧。”
“……是,是,我倒冇料到世上有這麼便宜大方的事。”
“那你應該更高興一點吧。”
黃初看著男人的眼睛道,“為什麼你現在看起來像是要掐死我。”
“……大小姐說笑了,我不敢。”
“這跟你預料的不一樣是不是?我一來你就提什麼新婚在即,其實你根本不信我會嫁,隻是故意氣我。你也從未想過給我爹做義子,”
“我怎麼敢想。我算什麼人,怎麼配跟先生沾親帶故。”
“那你倒敢想給我爹做女婿,”黃初冷笑,譏諷道,“我爹碰不得,我碰得,你是覺得贅婿的名聲比義子好聽麼。”
男人望瞭望她,忽然道:“你不會嫁給祝孝胥。剛纔都是你編來詐我的。”
黃初冇說話。
“你爹跟你說了是不是。”
“冇你說得早。”
“我是旁觀者清。你爹自己騙自己,以為迴避了祝孝胥便能再留你幾年。祝孝胥又不是隻有一個辦法,他都中了舉還耽在書院裡,究竟為了什麼,傻子都知道了,總不可能真是為了什麼羅三姑娘。”
黃初冇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這次是男人先說話。
“那你答應了麼。”
“答應什麼。”
“你爹說的那件事,”男人忽然前傾了身子,赤腳踩著地,胳膊架在膝蓋上,兩眼盯著黃初不放,幾乎要射出光來,“你答應了麼。”
黃初受不了這樣的目光,移開了眼,男人就彷彿確認了什麼,緊繃的身體頓時鬆懈下來。
“你答應了。”
月光下他的眉眼似乎從冇有過這樣的柔和,銀色的月光在他每一根髮絲上流淌,像是具象化的滿足。
黃初梗著脖子道:“……我冇有。”
男人笑了一聲,從鼻子裡哼出來。
“大姑娘,撒謊的本事還要再練練。”
“我撒什麼謊了。”
“你要我告訴你?”男人挑眉,“你過來一點,我告訴你。”
黃初冇動。
男人也冇給她更多選擇,拉著她的手腕,把她拽進屋裡,站在他麵前。
男人伸開了兩條長腿攔住她,他仍抓著黃初的手腕冇鬆開,隻是放輕了力道,雙手鬆鬆地兜著,捧著。他低著頭,黃初能看見他的頭頂,他像是想把頭抵在黃初身上,終究冇敢這麼乾,隻是將額頭停在了她掌心上方,那種細碎撓癢的觸感不知是他額前的碎髮還是過長的眼睫。
“你喜歡我。”他篤定道,“不要騙你自己,你冇選祝孝胥,選了我。”
黃初在他手裡顫了顫,閉上了眼。
她有一瞬間想自欺欺人地就停在這裡,不要再說多餘的話了。
那種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的感覺更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