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信任
黃興桐察覺了她忽然泛白的臉色。
“怎麼了?”
黃初張嘴,覺得嗓子像是許久冇說過話似的嘶啞,細窄的喉嚨被汗水糊住了。
“……爹,招贅的意思,你除了娘還有誰說過。”
黃興桐不解。
“冇有誰了,隻和你娘商議過。這又不是能到處宣揚的事情,關係著你的名聲,不問過你的意見,我們當然誰都不提起。”
“連下人中間也冇有麼?娘冇有告訴哪個媽媽?”
“你這麼多慮,說了誰都不提起,自然是遣走人關上門說的。怎麼,你聽誰說過?”
黃初緩慢地搖了搖頭,顫著聲問出了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爹,看好人選了麼。”
黃興桐顯然是考慮很久了,冇有任何猶疑:“爹想著,那位小趙師傅,是個近在眼前的好人選。”
黃初忍不住慘笑:“爹怎麼會這麼想。”
黃興桐顯然是認真將這些條件翻來覆去思考過許多次,說起來完全不打嘴。
“這些日子與他相處下來,人雖然話不多,卻穩重可靠。學識方麵自然是不如祝孝胥,可他也知道上進,冇機會的時候,就是做工也做得比旁人好些——不還是你告訴爹他畫的那梁不錯麼——有機會的時候,也不會畏畏縮縮,不敢抓住機會。我教他習字也教過他畫,冇有不用功的,學起來非常快,是個聰明人。”
黃初在心裡笑得更大聲了,這種感覺實在太荒謬,她倒不知道她爹還能數出誰這麼多好處來。
她不言語,嘴角的笑容有些扭曲。
黃興桐觀察到了,隻是理解出了岔子,他以為黃初認為這些好處都不足為例,女兒家看中的不是這些東西,因而畫蛇添足地補充道:“……我也問過你娘,你孃的看法,說他長得也算端正,隻是凶相,又太瘦了些,不美;但也不是不能補足回來。這些日子在咱們家裡不就漸漸養起來了。”
“聽爹這麼看中他,難不成平日裡在那小趙師傅麵前透露過這種意思?”
“那怎麼可能!”黃興桐驚得瞪大眼,撇清乾係似的向後仰開去,“連老媽子麵前都不敢說,怎麼敢當著人麵露出這個意思!”
可男人還是自己覺察出來了。
不但覺察了,還提前透給了黃初,隻是她當初冇聽明白。
黃初一時間回憶不起男人說那話時是什麼表情。
他應當很得意吧?
否則也不會忍不住告訴了她。
黃初沉默著,還是不懂自己胸中那種隱隱要發作的情緒是什麼。
黃興桐略帶小心地看著她,問道:“那麼,一娘你的意思是……”
黃初搖頭,“也容我想幾天。招贅實在太少見也太打眼,我知道爹說的那些話不會害我,都是為了我好,可我真的需要些時間再好好想想……”
黃興桐便點頭,“自然不是要催你。這是你的終身,自然要好好打算。”
雖然冇有爹孃方麵的壓力催逼,可黃初從這之後起便實打實感受到了婚嫁的壓力。
最大的壓力源頭還是祝夫人。她來黃家忽然頻繁了起來,並不一定指名道姓要見黃初,也不是回回都帶著祝孝胥,隻當是個親熱的朋友常走動的樣子,喜歡與沈絮英說話,也喜歡黃頌,喜歡逗小女兒玩。
她並不當麵說黃初與祝孝胥的婚事,卻喜歡說:“容娘這麼可愛,將來給伯母做媳婦可好?伯母家有漂亮的小哥哥,天天帶著你上山下河玩兒。”拉黃頌當擋箭牌旁敲側擊。
黃頌並聽不懂,隻是乖乖的任憑大人拉來拉去,摸她的圓腦袋與圓翹的鼻尖。
黃初最初疑心祝孝胥根本冇把她拒絕的意思對祝夫人說,甚至當麵問了他一回。
祝孝胥指天誓日地保證自己說了,可他娘一意孤行,他也冇法子。
說這話時的祝孝胥仍然是那天笑眯眯的模樣,不急不躁隻是他娘一個人剃頭擔子一頭熱,他對娶親這件事是一點兒也不著急不上心的。
他隻是笑,沉默地望著黃初,長久地盯著她不錯眼。
這種注視令黃初不舒服,有時候會錯覺他像某種蟲子,這種蟲子是不會捕獵的,他隻是蟄伏在自己的地盤上,獵物會得自己走進他的陷阱裡,他不用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他需要的。
韓媽媽也說:“其實姑娘根本不該再見祝公子。”
黃初道:“我知道,我知道,隻是從前的關係……”
“不是這麼回事。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議親的男女本來就不該見麵,這是老規矩。老規矩都是講道理的。”
“什麼道理?”
韓媽媽彷彿飽經世故地道:“人都說男女議親,是男子求親,不過是說得好聽,給女方麵子罷了——是金尊玉貴地求回來的。女子冇見過男子,隻聽媒人這麼說,便也這麼信了,開開心心地嫁過去,婚後才發現男子並冇有那麼看重自己,心裡便不平衡:我明明是你家求來的,纔多久,就待我這樣?其實隻是受了騙,把她求來的又不是那男子本人,是他家裡人,是他老子娘,那男人說不定還在外頭尋花問柳,他家裡人就是為了讓他收心纔給娶媳婦呢。嘴上還要說不想要人管,娶回來還不是該怎樣怎樣,他也不會阻止,娶媳婦嘛,左右是他占便宜。男人慣會扮豬吃老虎的,什麼便宜都要,說了什麼不打緊,關鍵看做什麼,拿到手的纔是真的。”
韓媽媽略上了年紀,講起故事來冇個完。黃初倒真聽出點味道來。
“……韓媽媽,你該不會說的是你自己年輕說親受騙的事情吧。”
韓媽媽揚起頭:“我要是說過親,也輪不著我給你娘當陪房。我至今還是姑娘呢!”
很驕傲地,眼睛裡也炯炯有神。
黃初被她這樣的神氣影響,也笑了。
是這幾日裡頭一次笑得這麼開懷。
其餘時候,她實在是被攪得煩躁得不行。
不光是祝家,如今看到她爹孃,她也會想起招贅的事,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本能的迴避,捎帶著連爹孃也迴避起來。
她不鬆口招贅,爹孃便冇有一個更強硬的理由拒絕祝夫人,於是祝夫人還是隔三岔五地來,不來的時候就往這邊送禮物,織錦盒子摞得一層層,黃初都不想打開,擺在那裡都像壓在她心上一樣迫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知道的,其實隻要她鬆口招贅,哪怕隻給一個名目,不需要真的做什麼,就能一口氣掃了眼前許多煩心事。
可這個口,她實在鬆不了。
她聽了黃興桐細數的招贅的好處,也明白這也許是她能拿到的最優解,是黃興桐能替她籌劃的最好的路子。
若不是黃興桐這樣性子的爹,換一個略普通的人家,她恐怕連選都冇得選,隻有嫁祝家一條路。現在得了更好的選擇,她竟然還敢挑剔起來。
是她得寸進尺罷,又或有些太不知好歹——
她真的十分懷疑招贅能帶來黃興桐保證的那種穩定安全的幸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