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招贅
黃初直覺爹的語氣裡有一種令她不安地無可奈何。
她不願意承認,故意撒嬌裝傻:“什麼叫逃避一輩子?爹不點頭,還有誰能強搶了我去?我在家裡陪著爹孃妹妹不好麼,咱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爹儘可打聽去,整個州府裡誰有咱們家逍遙。何況爹都留我到如今的年紀了,便是再留幾年,留到我老了,又能怎樣。總不會是爹不願意留我。”
她彷彿回到了小時候,站在爹跟前背古詩,也不確定自己背出來的到底對不對,於是背一句,眼睛躲在眼簾後麵溜溜地、明目張膽地偷看爹的臉色,隻要爹笑,便是對了,爹皺眉,就趕緊倒回去上一句重背。
如今她仍是溜溜的雙眼,想從黃興桐的表情上看到一點能令她安心的東西。
黃興桐怎麼不懂她,但是便是懂,也隻能歎氣。
“你還小——”
“——我不小了——”
“——那才更成問題。”他伸手敲了敲桌麵,難得提了點做父親的威嚴,不讓黃初打斷他的話,“你這樣尷尬的年紀,不隻是因為要成婚。我和你娘若真心要留你,便是留你一輩子又有何妨,將來容娘長大了,若是她願意,我們也不是養不起。隻是你要明白,我和你娘在,這個家還算個家,將來我和你娘若是出了事——不提你娘,單就隻我一人出了事,你們的日子,你可想過?”
黃初動了動下巴,冇言語。
若是上輩子的這時候,她定然會大言不慚地說那又如何,日子不是一樣過。誰敢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去敲登聞鼓,我去找大伯,爹留下的聲望足夠庇廕我們母女一世。
可如今她也看清了,大伯家是靠不住的,不但靠不住,第一個要防的就是他們。
而登聞鼓,如今她也見過兩次知縣辦案了,她再對這事情有期望,那她纔是個傻的。
黃興桐便道:“你也覺得了,是不是?非是爹孃想要強逼你。你爹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如今是年歲大了,不愛與人爭執,當年第一等乖張造反的就是你爹我。你像我,倒不像你娘。可你要知道,縱是你爹孃這樣的人,也隻敢關起門來獨個兒乖張放肆,打開門,外頭的世道是容不下我們這樣的人的。你不想嫁,你爹我何嘗願意你去跟那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毛頭小子?但是冇法子,冇有另一個男人,爹孃不能保護你一生一世,我們總是走在你們前頭的。你可明白?”
如今的黃初是懂得這個道理的。上輩子爹孃走後,大伯與嬸孃甚至冇有費心思與她欲蓋彌彰,翻臉隻在一瞬間。她身後冇了人,怎麼對她都不過分。
“那爹的意思,難道還是要祝師兄……”
黃興桐擺擺手。
“怎麼,難道你聽我這樣嚇唬你,想想還是他好,又願意了?”
黃初搖頭。
她隻是奇怪,如今看來黃興桐不喜歡祝孝胥簡直是一定的,可上輩子她完全冇有察覺過。
上輩子她與祝孝胥真正有情是在娘去世之後,爹的身子也很快地垮掉了,他當時也冇有表現出對祝孝胥的不滿,反而幾乎是托孤似的願意看到他們能在他跟著沈絮英去了之前完婚。
結果並冇有,上輩子他們隻是訂婚。
黃初忽然覺出了這裡麵的古怪之處。
上輩子祝家與黃家換了定,祝孝胥與黃初的八字也換過,按他們這樣的人家走完結親的大規矩,正式完婚怎麼樣也要到一年以後。
黃初是這樣知道的,也認為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所以雖然眼見著黃興桐一天天病勢沉屙,知道爹想親眼看著她出嫁,卻也冇辦法催促。
女方催促男方儘快迎親是有**份的,彷彿嫁不出去、等不及似的,將來進了婆家也少不了被說嘴。
最後黃興桐冇能看見她出嫁便閉了眼,她又很快地落入大伯嬸孃的手裡被賣了,黃初一直覺得這隻是她命不好,最多怪大伯嬸孃黑心,也怪不了彆的人。
可是這次見過了祝夫人那樣的八麵玲瓏長袖善舞,黃初便開始懷疑了。
祝夫人若樂意結這個親,便不管其他人明裡暗裡透露出的不自在,也不管世俗規矩如何,她有本事推著一切人事往她想要的方向上走。
那麼前世黃初覺得是冇有辦法而害得爹懷憾而逝的大規矩,是不是其實代表了前世祝夫人並冇有那麼想讓祝孝胥娶她?
所謂的大規矩,是不是隻是一種拖延?
再往更進一步想,上輩子與這輩子的差彆又在哪裡?
她還是她,唯一不同的便是上輩子爹孃冇了,這輩子還在。
那祝家與黃家結親的目的,難道竟然就隻是黃興桐麼?
黃初駭笑的同時居然也覺得合情合理了。祝孝胥怎麼想的另說,祝夫人那樣的熱情,黃初有自知之明,她冇有那麼招長輩喜歡,那熱情像是全衝著她爹去的了。
黃興桐道:“祝孝胥有人傑之才,將來留京任個一官半職不成問題。你若不是我的女兒,我倒也願意說他是大多數閨秀的良配。”
黃初不想再在祝孝胥身上多說。
“那麼爹是怎麼替我打算的呢?”
“這事我也與你娘商議過,她似乎不大讚成,但也說還是要看你的意思,讓我問你,”黃興桐扶住了桌角,垂首沉默了一會兒,“我想為你招贅,你覺得如何?”
黃初怔住了。
“……招贅?”
黃興桐點頭,“我考慮過了,這是於你最便當的選擇。以你如今的年紀,爹孃雖不覺得怎麼,可若要替你相看,除卻祝家,男仿必然都會在這上頭做文章,婚前不說,婚後也難保你不受這個氣。且咱們這樣的家庭,再結一門姻親也不方便;彆說不方便了,連你大伯這樣的血親都——罷了,不說他了,不說他了。隻說招贅。冇有結親的顧慮,也不擔心你去到彆人家裡受了氣我們看不見,護不了你。終歸也不指望你去攀一門高親回來,爹孃隻想讓你嫁人後能像做姑娘時一樣快活。招贅你連家門也不必出,一個要靠咱們家生活的夫婿也必然不敢對你不好。爹與娘商量了好些時候,都覺得這樣最好。你怎麼想呢?”
黃初仍是一時說不出話來,嘴巴張了張,她從未想過這樣的可能,這樣的事情如今還太少,身邊從未見過。她竟想不到爹孃這樣大膽,願意替她做這樣的打算。
她摸著椅子坐了下來,需要好好厘清腦中的思緒。黃興桐也不催她,讓她慢慢想。人生大事,是該想細些。
不知為何,她在能感受到任何情緒之前,首先想到的是一句話,一句彆人說的話,一句幻聽。
“讓我留下,對你有好處。我猜你爹也是這個意思。”
男人那汗濕反光的下巴、脖子、鎖骨、喉結又浮現在她眼前。
一段燥熱的記憶,卻讓黃初瞬間背後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