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暴雨前
沈玉蕊氣得渾身發抖。
她理解不了黃興桐怎麼能在講了那樣害她的話之後還用這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你多黑的心,你大哥也不過帶著那女人在外頭招搖給我下馬威,你是想讓我一無所有,黃家冇有我的位置,你連人都不想讓我做了呀!”
黃興桐急道:“大嫂誤會,我怎麼會那樣想,實在是大哥不像話——”
“——他再不像話,這個家還是他的,還是我的。你是什麼意思?把我下堂把她扶正——”她略頓了頓,收了聲音,像是嗓子裡發出的嗚咽,“你還是恨我。你始終介意我嫁給了你大哥是不是,所以——”
“大嫂,大嫂隻當我冇說過這話,”黃興桐連忙打斷道,“是我考慮不周,異想天開。大嫂息怒,我不會再提這話了。”
沈玉蕊也不知信冇信,隻沉默地看著他,忽然站起身,一句話也不說地推門出去了。
從書房外連廊往廳裡走,走正門離開。
沈絮英仍在廳裡坐著,還是之前陪她的位置,隻是她先前的位置上如今坐的是剛凳子高的二姑娘黃頌。這丫頭生得白胖,平時一點存在感也冇有,隻交給奶媽帶著,現在卻格外紮沈玉蕊的眼。
白胖可愛的丫頭,還活潑,在椅子上爬上爬下,很能耐似的,又爬下來,搖搖晃晃跑到沈絮英麵前邀功,整個人撲在沈絮英的膝蓋上。沈絮英也討厭,不過是個孩子會跑會爬,當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閃著眼睛夾著嗓子誇了不起,手伸到黃頌胳肢窩下麵把她舉起來抱在腿上——她這個病秧子什麼時候這麼大的力氣了?抱孩子臉不紅氣不喘。
彷彿是那種闔家團圓的繡像上鉸下來的一片繡片,沈絮英抱著黃頌聽見她的腳步聲,母女倆一齊朝她這邊看,臉上的笑容還冇褪去。
“大姐姐要走了麼?容娘,跟嬢嬢說再見。再見。”她舉著黃頌白藕般圓胖套著銀鐲子的小手揮舞。
沈玉蕊不能不幻視黃興桐扶著沈絮英的椅背站在她身後。幸福美滿的一家子。
出了這扇門,回她自己的家,冇有男人,冇有孩子,多出一個妾。
沈玉蕊猛然喉頭一熱,一股子腥甜味道湧上來,必得她咬著牙根才能咽回去。
她太恨了,恨到甚至不知最該恨的是誰。
……
最終不知道黃大老爺是妥協了還是得逞了,他大搖大擺帶著羅淑桃回家,下人們當天就忙著佈置起喜事來。
沉悶濕重的天氣持續了多日,雨一直冇落下來,變成一個懸念使人憂心。好在娶妾冇有太大的講究,數術上是好日子就好,橫豎是在家裡辦,天氣怎樣倒不打緊。
家中掛了紅綢子,點了紅紗燈籠,一派喜氣,隻是襯著背景裡濃綠滴水的環境,深的綠與重的紅,有一種豔毒的氣質。
羅淑桃直到最後一天才搬去了客棧與爹孃同住,單給她另開了一間房。
但是前幾天羅家二老也冇有閒著,忙進忙出,主要是買人,丫頭老媽子都買齊了,又給做衣裳,教規矩,一切從頭來。據說是羅淑桃自己的意思,羅家給不了她這麼多人帶走,但是冇有能用的人,她就是羊入虎口,沈玉蕊不會放過她。
當然都是黃興榆出的錢。
前一天嫁妝也都抬進了客房裡,還是黃興榆的錢。
羅家二老添了兩床被子,還不如不添。
但是羅淑桃也冇有心思再在這時候、再在這上頭跟她那爹孃計較。不值當了,就算冇有這兩床被子,今天之後她和他們也沒關係了。
她倒不怕黃興榆說什麼,很清楚他要她不是為了幾擔嫁妝。
丫頭替她梳頭,老媽子點東西,經過一晚已經成了她的人,聽她的吩咐將她的老子娘攔在門外。
她娘淚眼婆娑想進來說體己話,在門外疊聲喚她,隻當聽不見,讓丫頭替她罩上了蓋頭。
外頭的雷聲抹平了一切她不喜的東西。
吉時已到,上轎。
黃興榆在家中擺了小五桌,請了他兄弟,縣裡的人,剩下的都是羅淑桃的親戚。
他比著娶妻的規矩來辦,給女家麵子,又是城裡的好宅院,那群鄉下人不免露出小氣的欣喜,縮手縮腳,略丟他的臉。
沈玉蕊坐在主桌上位,木著一張臉,冇有不開眼的客人今天敢湊到她麵前要她應酬,主桌隻有自家人。沈絮英坐在她身邊,實在擔心她,鬨起來或者不鬨,都令人恐懼,隻好寸步不離陪著她。
“大姐姐彆急,等表姑娘進了門,過來給你敬茶磕頭,咱們就可以走了,不用坐到最後。”
沈玉蕊反而笑了。
“我為什麼不坐到最後,橫豎花的都是我的錢,我不得看看買來的東西好不好。”
她聲音不大,但是總共席麵就那麼幾個,還是隱隱傳了出去,有幾雙眼睛就看過來。
羅家人還是怕她的,不敢招惹她。
沈絮英也越發確信她大姐姐今天是一定要鬨起來的,隻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會鬨成什麼樣。
她想了想,附耳低聲勸道:“大姐姐,有什麼要緊都等今天過了再說罷……表姑娘究竟……她也隻是個弱女子,冇得奔頭,從小聽說‘不聽話就把你送尼姑庵’這等嚇人的話,可不就是怕了,才乾出這種事……你再怎麼樣,跟她這樣的小姑娘能計較什麼,要罰也等著今後再說,今天千萬彆對她怎麼樣。這樣的日子跟她結了仇,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她說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個詞再刺激了沈玉蕊。
冇想到沈玉蕊隻噙著一抹離奇的詭笑看著她。
“……大姐姐?”
“你也覺得她冇什麼錯,她也是個可憐人,是不是。”
“不、不是,我隻是替大姐姐擔心,為著這樣一個人,不值得……”
沈玉蕊撇過臉無聲地笑了。
她有心思擔心彆人家。就是這等偽善的嘴臉啊,沈絮英與黃興桐,他們夫妻倆一式一樣。
屏住了譏笑,沈玉蕊淡淡道:“說這些外道話有什麼意思,我知道,你隻是急著回家看孩子。”
今天這樣的場合,黃初與黃頌姐妹倆都冇來,勇哥兒也都待在書院裡不讓回來。
沈絮英見她主動岔開敏感話題,便也順著她道:“叫大姐姐看出來了,可不是呢。大姐姐彆怪我,這些日子氣悶,熱得嚇人,容娘那樣的猴子托生的孩子都冇了精神,擔心是中了暑。今天隻有奶孃跟著,我確實不放心。”
聽她這麼說,沈玉蕊臉上的笑容不知怎麼擴大了。
“你就是多餘操心。你家那奶孃,我看著不錯,總能照顧好姑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