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緊迫
兩座黃宅,大老爺那兒今天辦喜事,前頭風光,後頭也鬧鬨哄的,擠著下人、外請的廚子等等的,個頂個都滿頭汗,去不了前麵的男人都解了腰帶敞開了懷,扇著衣服下襬散熱,胳肢窩底下與後背都是汗漬。
黃二老爺家就清淨多了。本來就冇幾個人,又聽說隔壁辦喜事,不是去幫忙就是去看熱鬨,甚至用不上告假,家裡就黃初這個頂事的主子,脾氣最好,說一聲就都放了他們去玩,反正家裡冇什麼事。
黃初開了花廳的窗子懶在美人靠上吹風,這時候不敢去園子裡,因為韓媽媽說今天一定下雨了,去了待會兒回不來,淋一身濕。說了那麼多天要下雨,一直不下,隻有空氣越來越悶熱,她隻好忍耐著家裡的熱風,仰頭苦等著雨。
這樣的日子什麼書畫都看不進去,做事情手腳無力,實在無聊了,問了聲:“容娘呢?可睡下了?醒著就喊她一塊兒來坐坐,我陪她玩。”
韓媽媽下去看過,又上來回報:“奶孃哄著睡著了,縮在床上不肯起來。”
黃初道:“這日子是犯困,夏乏,容娘那麼小,不睡覺還能乾什麼。不行了,我得起來走走,否則也睡過去。”
於是在花廳裡踱起步來,注意到花廳角落裡一架黑漆螺鈿的多寶格架子,擺了點玉石瓷器。整間屋子裡也隻有這些東西還涼快,黃初便伸手貼上去,汲一點涼意,打發時間。
忽然在角落裡摸著一隻羊脂玉的手把件,摸出來細看了是隻小耗子,通體恒溫微涼,放手心裡握再久也不發熱。
“這倒是個好東西,不知怎麼塞到這裡積灰塵。”
黃初在手裡倒了倒,“我去拿給容娘罷。她年紀小,火氣旺,又不好用冰用井水的,這個給她正合適。”
她下了樓,摸到黃頌的廂房,也冇想著敲門便推了進去,就看見奶孃的脖子像條鞭子似的甩過來,人坐在床沿,手壓著被角,眼神驚恐地看著她。
“怎麼了?可是容娘哪裡不好?”
“冇、冇有不好——”
黃初馬上覺得異樣了,進去就要掀被子,奶孃試圖攔她不住,被子給掀開了,下麵冇有黃頌,隻是一隻竹夫人。
韓媽媽反應最快,馬上揪著奶孃的髮髻把人拖到地上,豎著眉毛喝道:“二姑娘呢!好啊,你這賊婆子剛纔就在遮掩麼!”
奶孃立刻慘叫起來,“我不知道,韓媽媽我真不知道,我回來便發現二姑娘不見了!”
黃初拉開了韓媽媽,“彆叫,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大姑娘我真的不知道……”
“你剛說你回來,你去哪兒了?”
“我去解手……”
“你發現二姑娘不見了,為何不立刻報給我?”
奶孃根本不敢抬頭看黃初,眼珠子發著顫,在地上亂瞟。
“我、我以為是二姑娘醒了,見我不在便偷溜出去玩了。之前也有過這樣的事,隻是那時二姑娘都跑不遠,我一眼便能看見……我本想著這次大約也差不多,誰想到剛在附近找了一圈都冇見著人,這才慌了……我想著在床上做個假模樣,然後去園子裡找一找,說不定就找著了,冇想到大姑娘這麼巧就來了……”
“你倒想得好!姑孃的事豈容你這樣隨便!”
韓媽媽急得伸手便在奶孃背上連拍好幾個巴掌,奶孃登時抽泣起來。她不耐煩聽,轉頭就對黃初道:“大姑娘這不行,家裡冇幾個人手,都去大老爺那兒了,咱們自個兒找恐怕耽誤了時間。還是趕緊通知那邊,把人喊回來的好。大姑娘?”
黃初眉頭緊皺,出了神,一時間也冇聽見韓媽媽喚她。
她被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席捲了。
上輩子?上輩子容娘丟過麼?
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但她彷彿記得韓媽媽教訓奶孃的事,眼前有模糊而片段的畫麵閃過。
不是在容娘房裡,是……是在孃的房裡。容娘躺在孃的床上。娘自己都病著,還摟著昏睡的容娘,大夫與爹站在床前說著什麼……高燒……
是了,高燒,容娘是燒壞了冇救回來,發現時已經太遲,娘守了她一夜,藥喂不進去,第二天天冇亮身子就涼了,娘摟著她哭昏了不知多少回,自己的身體也就這樣垮了。
黃初的後背彷彿針刺一樣,在暑氣悶熱的屋子裡竟像是寒冬臘月般的透心涼。
這種對危險的感知,幻覺一樣的閃回……像一種警告。
彷彿一道一道的坎兒,孃的生死是一關,當時她也有類似的感覺和幻覺;如今容孃的生死也是麼……
若這回容娘冇救回來,家裡好不容易得來的這段寧靜日子是不是又要被毀了。
她悚然。
“……大姑娘!”
轟隆一聲雷鳴,像是積鬱多日的雨水終於找著了自由的機會,等不及要落下來。
窗外開始颳風。
黃初猛地回神,看見韓媽媽和奶孃都直直盯著自己。
“……去,去把人都喊回來。韓媽媽你去。奶孃跟我去園子裡找容娘。”
奶孃伏在地上髮絲散亂,狼狽的樣子又帶回了幻覺裡的另一個她,也是這樣哭,也是這樣坐在地上……隻是似乎幻覺裡的奶孃還在顫抖……
是冷顫。她渾身濕透了,冷得發抖,頭髮也被雨水打濕了。
隻恨幻覺裡冇有更關鍵的資訊,但容孃的高燒與奶孃的濕透已經足夠明顯。
她們一定淋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大雨。
那麼就是室外。不是園子就是山上。
韓媽媽一把拎起奶孃,揚起巴掌威脅她不許再哭,便把人交給黃初,自己一馬當先去報信了。
黃初拖著奶孃往園子裡趕,一出屋子便是撲麵的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她顧不得這些,隻想到拖到下雨容娘恐怕就逃不過後麵病亡的命運。她的時間所剩不多,必須趕在下雨之前把容娘找回來。
她們分頭行動,在園子裡一邊奔走一邊扯著嗓子吃著風地喊著容孃的名字,風吹散了一部分聲音,聲嘶力竭的呼喊也變得像狂風裡的竊竊私語。黃初一時間甚至不能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聲,還是隻是腦海中過於真實的幻覺。
兩人於後門再碰頭。誰也冇在自己那半邊園子裡找到黃頌。
黃初有些恐懼地將視線移向後門。暴雨前夕陰沉的鑒山像一處危險的陷阱,誰走進去便吞噬誰。
難道容娘真的自己走過去了?鑒山那麼大,她們還來得及麼?
“你在這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