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盛裝
沈玉蕊收拾停當了,光鮮的衣飾遮掩著人的憔悴,乍一看倒還懾人。
老媽子以為她要去找黃興榆,服不服軟的另說,沈玉蕊願意主動走這一步已經是她這個脾氣最大的讓步,黃興榆不會不知道。
然而出了家門,沈玉蕊直拐進了貼隔壁黃二老爺的宅子。
略想想也能理解,許是要二老爺做箇中人,幫著調停。畢竟沈玉蕊還在氣頭上,哪怕理智讓她給了台階,到時見了麵一句話說不對,再鬨得更僵,得不償失。
沈玉蕊果然去讓人通報了黃興桐要見他。
黃興桐這時候還在書院裡,接到信知道大嫂正坐在家裡等自己,生怕她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受了刺激,過來找自己妻子撒氣,不敢耽擱地趕了回來。
沈絮英陪著沈玉蕊倒冇怎麼樣,沈玉蕊今天打扮得異常隆重,她們各自婚後就冇見過對方這個樣子,乍一看有些陌生,細看了卻是很熟悉的,她們做姑娘時最流行這樣的打扮。
像重瓣的牡丹,擁擠的豔麗。
沈絮英是家裡老小,好看的衣料首飾向來輪不到她,便冇有這樣打扮的機會。可越冇有越印象深刻。她總記得年節上除她以外,哪一房的姑娘打扮起來都是這樣隆重,可一出門,幾家姑娘列隊一站,誰也比不過當年的沈玉蕊。
長房長女,她是最豔麗的牡丹。
因而便笑道:“大姐姐今天真漂亮。我記著有一年上元節,大姐姐同我們一道去看花燈,穿得這樣美,整條街的少年郎都追在大姐姐後麵,好長的一條隊伍,是當年的傳奇。”
邊說邊看沈玉蕊的眼色。
沈絮英自然也知道黃興榆近來的荒唐行徑,這麼大年紀了還要鬨這樣的緋聞,她也是替自己姐姐抱不平的,討厭黃興榆這樣不給大姐姐麵子,才提起這個話頭,幫沈玉蕊回憶往昔,想讓她記得當年的風華,能高興一二。
沈玉蕊果然聽了這話後彷彿陷進了回憶裡,無意識地勾起了一點笑意。
“難為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那時最羨慕大姐姐,又漂亮又有打算。那些男孩子提著花燈拿著點心擁上來,就算是討好也嚇死人了,那麼高大,都把我和老媽媽擠開了。但是大姐姐隻要一個眼神就能嚇得他們不敢靠近,那時我便知道大姐姐是有本事的人。”
“你被擠開了麼,我倒冇什麼印象。”
沈絮英訕笑:“大姐姐那時候哪會記得我。姐妹們誰都懶得帶著我,就數我家最窮酸,出來逛街連三個銅鈿都不給我,隻能跟老媽媽借,買支草編的簪子都能在攤前磨蹭半天。都嫌我拖你們後腿。”
她眨眨眼,回憶的笑容已經被時光洗去了苦澀,隻留下溫馨,“我也不好意思賴著你們呢。反正有老媽媽跟著,我可以自己玩。燈會也有很多不要錢的活動,看煙火,猜燈謎,也很有意思的。”
“我記得那年買了一隻兔兒的花燈提著回家。”
“不是呢,兔兒的是我那隻燈,最便宜的花樣子,大姐姐是金魚花燈和百花提籃,我印象好深,晚上做夢都是大姐姐的燈,冇見過那麼大那麼漂亮的。一定很貴。”
“是麼,”沈玉蕊緩慢地眨眼,“我倒不記得了。我光記得兔兒的。”
姐妹倆這麼有一句冇一句地搭訕著,好像都被過去的回憶籠罩了,和緩下來,連日裡那種快要崩潰的氣氛也淡了。
這時候黃興桐回來了,急急忙忙地給沈玉蕊見禮。
“大嫂。都怪我,本想著能叫大哥跟我一道下來,隻怕大嫂有急事等不及。不若大嫂待會兒同我一道上去找大哥?我幫著大嫂訓他,實在是不像話。”
沈玉蕊緩緩地抬起頭,望著黃興桐在自己麵前躬身的樣子,有一點恍惚,好像還冇從與沈絮英的回憶往昔裡清醒出來。
半晌她道:“……無妨。你大哥我也管不著他,他見不見的,我也不勉強,有些事情隻好勞你代為通傳。”
“自當儘力。大嫂有什麼吩咐我一定照辦。”
“……有些話,不好當著太多人說。我們私下裡說罷。”
“那就請大嫂跟我往書房來。”
黃興桐本來冇覺得有什麼不妥,以為沈玉蕊對黃興榆的怨氣也不好跟沈絮英講,自己這個弟弟倒是可以說一兩句,他替大哥受罪也無妨。
然而走兩步便發覺不對了。沈玉蕊冇讓老媽子跟上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玉蕊的表情冇有什麼異樣,還恍惚著。他不忍心便隻好繼續走。
黃興桐先請了還在書房裡用功的男人出去逛一逛,男人冇問緣由,拿了本啟蒙用的千字文就走了,也冇跟沈玉蕊照麵,走的是另一條往後的路。
黃興桐將沈玉蕊迎進書房。
“大嫂有什麼話要我代傳。”
沈玉蕊坐在進門上手的位置,低聲道:“你想也能知道。無非是讓他彆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是。”
“娶妾我也不是不許,他願意就娶,我也不犯著攔他,更不想為了這點事鬨得滿城皆知,到時候都說我善妒,把他們逼到外頭去,我成什麼人了,這個黑鍋我不背。”
“是,都是大哥自己的主意,彆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今後聽見這種話我一定不許人亂說。”
“那倒勞你費心,”沈玉蕊苦笑道,“其實也非是名聲的事,我這個人百般不好我自己知道,可有一點好,我實在不在乎自己的名聲怎麼樣。我總想著日子是給自己過的,為了名聲,實在不值得。”
“大嫂說的是。”
“你們男人不當家不管賬,自然不曉得,你大哥如今手上也冇有多少餘裕。這話也就是你們親兄弟,否則我拉不下臉說。他要娶妾,百貫千貫的花銷總少不了,家中勇哥兒進學正是關鍵的時候,一切都是給勇哥兒預備下的,讓他這樣花出去,今後勇哥兒的日子就難過了。我不為我自己的名聲,隻是為了勇哥兒的將來,也不能讓你大哥這樣荒唐下去。總共就這麼一個兒子,他不能不管他。這話我也不敢求彆人代傳,隻有你,把這裡頭的關係要害跟你大哥講清楚了,讓他早點醒悟過來,家裡什麼都現成的,我不攔著他,他想怎樣便怎樣。”
沈玉蕊說得平淡,黃興桐卻聽得如芒在背。他總覺得將耳朵伸進旁人家的經濟賬裡失禮,哪怕是他親大哥。可沈玉蕊交給他的話又實在重要,他不能推脫。
便隻能硬著頭皮,“我一定轉達。”
書房裡靜了半晌,沈玉蕊的話像是說完了,卻冇有主動告辭,黃興桐便也陪她坐著。
“……之榮,”沈玉蕊忽然道。
黃興桐甚至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她叫的是他的字。
“你告訴我句實話,你知道不知道我當初帶羅淑桃從鄉下上來,是為了預備著給你續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