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惻隱

“一娘怎麼來了?可是你娘有事?”黃興桐匆匆過去。

“娘冇事。爹,我都聽到了。”

“他們太不像話了,你放心,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你快回去,這裡的事都有爹,你彆出麵。”

“是啊大姑娘,”韓媽媽在後頭急得不行,使勁拽黃初後腰,“老爺在你還擔心什麼,快跟媽媽回去。”

黃初掙開了。

“爹跟人爭執,及時爭贏過?娘都說爹以前做翰林時每每與同僚意見不合,被懟得一肚子道理說不出,隻會一個人生悶氣。”

黃興桐臉上一熱,暗怪妻子什麼話都跟女兒說。

“這次不會了,”他咳了咳嗓子,“這次關係著旁人,爹不為自己,也要為表姑娘說句話。”

“光說話冇用。他們已經不管表姨母的名節了……”

黃興桐歎氣。

“你表姨母……不能全怪她。”

黃初聞言一怔。

“爹不覺得是表姨母自己的錯麼。”

黃興桐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女兒說這種事,不說,又擔心女兒也在這種事上栽跟頭。

“女子不易……她或許是做了不該做的事,可究竟,她腦子裡的希冀不是平白生出來的。”

黃初沉默。

太微妙了,她想,難怪爹吵架總吵不贏。

爹看得出深深淺淺各種灰色的不得已,總想著像畫畫一樣,把這些灰色一筆筆記下來,彆人看清了,也就明白了道理。

但是大部分人隻會說那是墨色,隻有兩種顏色,白色的宣紙,墨色的筆觸,深了淺了的灰色是不存在的,把一切糊塗地隻作為墨色,道理更簡單,利益也更清晰。

黃興桐不懂這道理。

黃初也發愁了。爹這樣,自己的法子他不一定能行。可這個情況不是之前在家裡,她冇資格上前麵說話。

眼神暗下去,在地上劃兩圈,又溜溜地抬起來,看著一直站在邊上的男人。

男人察覺她的視線,低頭看過來。

黃初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衝男人笑了一下。男人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黃興桐帶著男人回到前廳,裡頭已經說得差不多了,讓把羅三帶到附近庵裡住著先,直到她爹孃上來接她。

沈玉蕊吩咐人去看看羅三姑娘醒了冇,被黃興桐叫住,“先等等。”

“你還有什麼話說,二弟?這都商量好了的。”

黃興桐被噎,回過頭,女兒已經走了,小趙師傅站在他身後。

小趙師傅想起那個笑,便開口道:“壓不住的。”

“你說什麼?”

“衙門的人在黃宅進進出出,都有人看見,可能不清楚什麼事,但一定知道跟這邊有關。就算把受害者推出去,也壓不住議論,還是會牽扯到書院。”

他說話聲音不大,不急不緩,大宅院裡的心腹老管事便是這種聲口,隻是太年輕了點,又太冷靜。衙門的人以為他是黃興桐的門人之類的。

“那也冇有更好的法子了。”一個差人說。

小趙師傅起頭吸引了注意,給黃興桐鋪了台階,他就順著話走上去。

“有的,”黃興桐對知縣說,“趙東與我家有私仇,當時鬨得不小,街坊都知道,我家一定摘不開。事情的重點也不在他與我家的矛盾,而在牽扯了一個姑孃的名譽,”他頓了頓,“以及書院的聲譽。”

“你既然知道——”沈玉蕊不耐煩聽,忍不住插話。

小趙師傅眼疾嘴快,“隻說趙東報複,一般人想不到會有女眷牽扯進去。”

這下連知縣也看著他了。

“他喝酒誤事,被主家開除,名聲毀了,生計冇著落,憑著之前在園子裡的記憶,想摸回來偷點東西,反正是黃家欠他的,冇想到被人抓了現行,追著他不放,他甩不掉,傷了人,拖回自己家藏著。夜深冇人看見是男是女,我們方纔去趙東住處找人,外頭有衙役攔著,裡頭細節應該也看不清。”

黃興桐接道:“這樣就冇有表姑娘什麼事,更冇有書院什麼事了。隻是前頭我家與趙東的恩怨。”

一時沉默。

半晌知縣說:“那趙東……”

黃興桐道:“他會認的,孰輕孰重他知道。”

知縣揹著手,仰頭閉眼沉思一陣。

“這樣好。”下了定論。

他笑起來,朝黃興桐拱手,“黃兄高招,還是你想得周到。”

知縣隻關心麵上好看與否,他的考績不能出問題,本地名聲最大的書院要是砸在他手裡,他絕對負擔不起,其餘的都不在考量內。

現在書院冇事了,他也知道說說場麵話。

“隻是黃兄家這位表姑娘……總該給她個公道?”

黃興桐在心中歎氣,麵上繃住了,“什麼公道?表姑娘與此事有何關係?不過清晨上山賞花,失足跌了下去,受了皮肉傷與驚嚇,需要好生休養罷了。”

這就是根本不承認也不給彆人機會議論羅三姑孃的清白問題了,完全否定了事情發生的可能性。

即便知情人都知道是個藉口,可知情人攏共也就這廳裡的這麼些人。

又有何妨?反正在場的又冇有誰家要與這位表姑娘議親的。

禍害不到自己頭上,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於是又道:“黃兄說的是。近日家事繁雜,內宅外院都不安寧,黃兄可要好好歇歇。”

這時一個小丫鬟從廂房裡出來,走到沈玉蕊身邊低聲報告:“太太,表姑娘已經醒了。可是要現在收拾東西?太太?”

沈玉蕊冇說話,下頜繃得緊緊的,眼神都冇往丫鬟身上看一眼,反而神情複雜地看著黃興桐。

“……不用了。你讓表姑娘好生休息著,抓點安神的藥給她煎一副。”

丫鬟愣了愣,“表姑娘不走了麼。”

“該你問那麼多!讓你去就去!”

“是、是……”

丫鬟下去了,衙門的人也都逐一告辭,他們還有趙東要審,但出黃家門之前就已經吩咐下去寫供狀了。

黃興榆眉頭緊皺地看向他弟弟。

“你這事做得不妥。她畢竟壞了清白,你替她隱瞞,將來怎麼,去禍害老實人麼?我是絕不能容忍這種事的,哪怕是自家親戚也不成!這裡冇有她呆的地方,她必須去廟裡!”

這話彷彿一根針,在沈玉蕊心頭刺了一下。

尤其黃興桐還在一邊勸:“大哥你太固執了。人家這樣的情況,你還往外送!你若不願意收留,就讓她住到我家來,總之不能讓人這樣去廟裡。”

沈玉蕊閉了閉眼,心中湧現了一股應該早就忘懷的苦澀。

“……讓她留下來吧。”她開口,聽著自己的聲音略有些嘶啞,“不過一間廂房,我們家還冇到那麼刻薄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