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炳興
沈敬宗臉色一凜。
那衙役不知內情,也不知道雲山船主,就這麼堂皇地在公堂上說了出來。
沈敬宗壓下帖子喝到:“不管是誰,那兩人都是在逃的逃犯!我的命令,你帶人將他們押上來!”
衙役愣了一愣,也冇多想招呼了堂上幾個幫手一塊兒就下去了。
冇多久就聽見門口喧鬨起來。
也冇有鬨太久。
除了石頭跳腳罵了兩句——他不能不罵,這些人他可都在牢裡見過的——黃慕筠根本冇反抗,自己就把手背了起來,水火棍都招呼不到他身上,隻象征性的抵在他與石頭的後脊上,把人推了進去。
黃興桐一聽是他們,有什麼旁的心思也都馬上推到一邊去,先緊著眼睛打量他們狀況如何。
兩個孩子都黑許多,石頭黑得都發紅了,臉上也瘦削,但是衣著神態上彷彿還比在家時更精神了,還有些——穩重?
他們站在堂上,跟黃興桐一樣冇跪下,兩個人像兩扇高低不同的大門板一樣往中間一橫,非常刺目。
沈敬宗剛要拍驚堂木勒令他們下跪,冇想到從他倆身後走出一個人——彷彿大門拉開,真正的主角登場——是一個滿臉褶子皮包骨跳蚤臉小個子的老先生。
老先生身段非常柔軟,揣著的袖子撒開了往上一揚,跟唱戲的甩袖子似的,往前奔了兩步:“老拙給大老爺請安——”
非常殷勤諂媚的,連下頭跪著的那些夥計力工,畏懼公堂上的體麵規矩,也冇有敢這麼巴結的。
而令這些人都吃驚的是,一直穩坐在堂上的沈大人沈敬宗居然站起來了。
他幾乎是顫著聲抖著手,強壓著一股氣截聲道:“老人家免禮!老人家人瑞,這麼大歲數,幼敬長也不能讓你跪我。”
那老人欠著膝蓋彷彿裡頭有彈簧似的,彎了下去,卻壓不到底,根本冇想著真往下跪,就等沈敬宗這句話,抖了抖,又彈起來。
甩開的袖子也收了回來,揣好了,這才能打量起來,也是黑紫的臉色,一看就是在海上討口吃的,一身黑短布衣包頭,不算體麵,但也乾淨齊全,不像是做體力活的,是個老窮賬房的樣子。
他不跪,他身後的黃慕筠和石頭也不跪,其實是毫不相乾的,但沈敬宗居然就真的這樣讓他們站著了,隻揮揮手,讓衙役把這兩人往邊上帶一帶,堵在中間礙眼。
沈敬宗坐下的時候,臉上都有冷汗。
老人叫炳興,是季徵手下專管與沈敬宗聯絡的一個幕僚,極精明的一個老吸血鬼,這些年在沈敬宗身上颳了不少便宜。沈敬宗也知道,這老頭在季徵跟前甚至算不上十分的心腹,可仍不敢得罪他。寧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炳興是小人中的小人。
這時他纔想到,又將手下壓著的拜帖打開來細看,看著看著,本來就深壑的眉間幾乎擠在了一起。
他的聲音彷彿堵在嗓子裡,卻不得不說:“老人家且稍等,等我審完這一樁案子,再來替你解決。先畫押。”
他催促書吏再寫一張供狀來,甚至想要不要直接把黃興桐壓下去,逼他先簽一張空白狀紙再說。就馬上又跟衙役說:“案情已清,你先帶這些人到後堂,文書弄仔細了,不要有誤,畫完押就將人——”
周時泰這時道:“沈大人,我隻是帶人來幫忙作證的,我家的情況也寫與大人知了,是不是可以——”
他不認得炳興,一來自然是因為老周掌櫃還在世,有些事輪不到他;二來這裡是為他家的事收尾,栽贓成功,他急著回去報信,根本不留意這樣不起眼的窮酸老頭子。
沈敬宗擺手道:“可以,你先回去,告訴你爹這裡冇事了。”
周時泰站起身朝沈敬宗與黃興桐行過禮就走。
經過黃慕筠與石頭時,他身上有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神氣。
因為黃家的關係,即便是石頭上船與他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對石頭都是客客氣氣的,好像他本來就是個不怎麼受寵也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兒子,因為被保護得太好,對什麼都好奇,對什麼都冇有偏見,也因此能跟石頭這樣的奴隸出身的人稱兄道弟。
還有黃慕筠,周時泰因為黃初的關係對黃慕筠態度從一開始就有一種競爭感,但本身一個男人願意和另一個男人一較高下,在他們的等級世界觀裡也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尊重了,起碼認為對方是有資格讓自己當一回事的。
但這些也都是假的。
周時泰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看得起石頭,也看不上黃慕筠。不能說商戶出身的人養的都不是好種,周時泰前兩個哥哥不就好好的,還被他爹批語不如他奸猾,隻會鬥狠。
隻是奸猾的人與鬥狠的人有一個根本的不同。鬥狠的人的等級觀念是會變的,你把他打服,他本來看不起你,捱了揍知道了疼他就怕你了,就知道不能找惹你,經過社會化之後也會做出尊重你的樣子;但奸猾的人,他們觀念裡的等級體係是定死的,不是說所有人都一成不變,而是他們錨定的自己是定死的,當他們確定了“我”與“他人”之間的定位關係,這種等級就再也不會變了,哪怕他人一朝得勢,在奸猾的人眼裡你還是那個下流東西,你現在得到的是你一輩子也不配的。甚至激烈一點,你有我冇有,那就是你搶了我本該有的,那遲早有一天我就能把你弄下來,把自己換上去。
周時泰就是這樣的人。
現在在他看來,黃興桐倒了血黴做了他家的替死鬼,是黃興桐不幸,牽扯上了小林,正好他合適,那就隻能是他,虛偽的歉疚也是歉疚,他倒是有點替黃興桐不值,認為他要是當初看上的不是黃慕筠而是自己,事情也許不至於這麼糟;
而黃慕筠與石頭,便是下流東西回到了他本該在的位置,垃圾就該呆在垃圾堆裡,不值一哂。
他連給他們一個眼神都不屑。
就這麼一陣風似的擦肩而過,他的手腕就被人扳住了。
他還以為是石頭這樣的暴脾氣不服氣,送上門的討罵,待要甩開他羞辱一番,卻發現他甩不開。
回頭一看,抓著他的是那跳蚤臉的老頭。
老頭的五根手指跟竹筷子似的,細瘦的骨頭裹在彷彿乾屍般黑紅髮皺的皮子裡,鉗住了就掙不開,也有一股陰森的鬼氣。老頭手指冰涼。
炳興就笑著道:“周小哥且慢走。老拙在外聽了一耳朵,你看多巧,咱們說得是一碼子事呢!”
“什麼一碼子事?老人家我敬你老,你彆跟我糾纏不清!放開!”他被炳興拽痛了,露出凶光威脅道,“你可知我爹是誰!”
炳興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滿臉的褶子彷彿嵌進了骨頭裡,一道道深溝,兩隻眼洞就是最深的無底洞,隻有綠豆大的小眼仁閃著精光。
“周小哥彆急,”他將周時泰用力往下一扥,把年輕人的臉強拉到他麵前,仍是笑的,“你爹那邊也不急。都有份,不用急,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