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瞎話
沈敬宗在上麵看見他們撕扯,一下子慌神,直接喊道:“炳興先生手下留情!他隻是個小子,不懂規矩!”
他一喊,堂上其他本來踉蹌著準備起來跟著衙役去後堂的人也都站住了,很滑稽地半蹲不蹲的樣子,撅著屁股回頭望後看。
炳興道:“不敢,不敢,公堂上哪是老拙造次的地方。”
他鬆開周時泰的手,周時泰正當年的小夥子,樣子是俏了點,身段卻是很結實的,饒是這樣,手腕上也被炳興箍出了扭曲的凹陷,皮子一開始甚至是泛白的,鬆開之後周時泰自己呲牙環握著揉搓才慢慢回了血,開始紅腫發燙。
炳興冇有管他,隻躬身道:“沈大人,也不用往後趕人,老拙來此也是為了小石蕩的案子,有證物要交。”
此言一出,滿堂的人都靜了。
周時泰正痛得牙根發酸,心頭火大煩躁,當下就叫起來:“已定的案子豈容你這樣胡攪蠻纏,你說是證物就證物?你是與他們一道聯手來替黃家洗罪吧!”
他從一開始便將炳興與黃慕筠石頭兩人在他心裡的水準聯絡在一起,又見他那樣骨頭軟的做派,樸素的衣著,就冇有把他當回事,隻當是黃慕筠他們不知從哪裡淘換來的幫手。便是炳興對他動了手,已經明顯展示出自己並非看起來那樣老弱,實則是個練家子,他因羞惱與成見,也不肯對炳興改觀。
其實他如果不被自己的傲慢矇蔽,以周時泰的能力,他不會看不出沈敬宗對炳興的忌憚,哪怕炳興裝相再厲害也會比現在謹慎。
隻是當眾被一個寒酸老頭子拿捏住,他丟不起這個醜,才跳腳。
炳興不理他的叱叫,揮揮手,石頭便拿著包袱到案上,甚至冇讓衙役經手。
開了包袱,裡頭有一些零碎的船板徽記箭頭刀鞘的。
堂下的人看不仔細,沈敬宗看了,明顯是認得的,但是冇有反應。或者說不敢有反應。
他抬頭,看向炳興。
這場麵其實很詭異。
審案子的大人,對著證人證物,一句話不問,連來曆也不問。
清場清了一半,說不清也不清了,這些可以做見證的外人留下來,其實非常不妥,每個人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都不是他能控製的。
窮苦人不是傻子,他們畏官,但是怕是一回事,自己怎麼想、回頭出去了背地裡跟老婆親孃鄰居朋友怎麼閒話又是另一回事。剛纔隻是黃興桐一句反問,一段推理,底下已經有聰明人動了心思了,炳興又交了證據,底下那幾個力工已經有一點你拉我一下我瞟你一眼的小動作了。
但這些沈敬宗都冇管,
他彷彿是把公堂的主導權交出來了,本來是他與周時泰的一言堂,現在成了炳興的一言堂。
炳興晃了晃身子,他瘦得彷彿布袍下一把骨頭隻一晃就發出擱楞擱楞的聲音,像戲開台的鑼鼓。
所有人都看著他。
老人家嘛,是有一點喜歡被人矚目的,炳興整個人明顯興奮了,飄了。
他開口道:“是這樣呢,其實小石蕩遭難那天,我就在現場。”
部分人微微睜大了眼。
黃慕筠和石頭對視一眼。這老頭不按說好的來。
不過問題也不大。
炳興繼續道:“我親眼看見的,不是什麼倭寇屠村殺人,是周家的一船夥計,周家的船就停在……對了,就停在灘塗附近。後來他們放火銷燬證據,我趁著他們撤走的空檔去撿了點破爛回來。就是這些。這能算物證吧?哎呀呀,給老頭子我嚇得,大病一場,前兩天病纔好了。病剛好就趕著來報官了。沈大人,人證物證俱在,你可千萬不能放過真凶啊大人。”
說完他就又甩了袖子,整個人向前一撲,又不跪,以一種很滑稽的姿態躬身,好像他麵前有一根到腰際的晾衣繩,他整個人掛在了上麵,然後就不動了,像戲台上醜角的定點亮相。
所有人都幻聽了一聲鑼鼓。
好一陣沉默,最先說話的是周時泰。
他臉上甚至是帶笑的,笑得非常猙獰,匪夷所思地看向沈敬宗道:“沈大人,您不會信這老頭的瘋話吧?”
他也顧不上措辭和語氣。他心裡想的是這種一聽就是現編的胡話,怎麼可能會有人信。
可不知道為什麼,如果炳興說話說的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像黃興桐那樣,他反而不怕;就因為炳興說話顛三倒四,他才莫名覺得慌張,慌到這種無稽之談也要親口立刻向沈敬宗確認一次。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沈敬宗。
然而。
沈敬宗冇有說話。
周時泰心裡一涼,立刻轉身問炳興道:“你是誰派來的!這樣汙衊我家聲譽!是不是黃興桐花錢讓你來說這種話的!你老實交代,趕緊澄清了,我還能放過你!”
炳興一點不慌,反而關注點很清奇地問:“黃興桐是哪位?”
站在上頭的黃興桐下意識彎了個腰:“是在下。”
炳興朝後仰了仰,拱手道:“久仰久仰。”
黃興桐也下意識還禮:“幸會幸會。”
周時泰馬上指著他倆說:“沈大人!當著你的麵他們就敢——”
炳興抬手朝周時泰的手肘敲了一下,不知道是敲中了麻筋還是直接敲脫臼了,周時泰的小臂立刻掉了下來。
“年輕人不要太聒噪。我可冇有犯法,人證物證我都是交齊了的。不要紅口白牙就亂汙衊人。”
周時泰一時間還感覺不到痛——他已經懵了。
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本來一切順順利利,他現在應該回商行跟他爹報告好訊息,黃興桐被抓了,小林的黑鍋背瓷實了,他們冇有了後顧之憂,可以儘快做下一單,任何罪名都能推到小林身上了。
然後就冒出了一個老頭,一切就都變了。
這時手臂上隱隱的痛逐漸甦醒過來,連著手腕上的腫脹熱燙,周時泰被痛覺強行關停了所有輸出的能力,他現在全部的精神隻能回攏到自己,按著自己的手臂噓噓地不停抽著氣,等待一陣一陣的疼痛強度漸漸緩落下去。
人在疼痛的時候頭腦會有極靈醒的一瞬間。是生命的本能,把自己從痛苦的**抽離出去,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待現狀。
這樣,周時泰就發現真正的問題所在,並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頭,而是對這個老頭一直一言不發的沈敬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