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雲山
沈敬宗微眯起眼道:“……關了這些日子,以為你能改改你那脾氣,冇想到還是這樣。”
“沈大人說笑了,我一介草民,該什麼脾氣就什麼脾氣,若是關兩天就改了,也輪不到沈大人你來關——哦不對,是我大哥來關我。”
他們兩個在上麵明槍暗箭地打謎語,底下跪著的人裡有開始躁動的。
沈敬宗想弄混的是黃興桐,黃興桐不上當是他的能耐,但作證的這些人裡是真的有被沈敬宗的官威以及其他證人之間暗暗較勁傾軋爭功勞的影響到的,他們弄不明白,便真以為自己是替小石蕩慘死的人們伸冤。
然而被黃興桐這麼一提點,有幾個腦子靈活的便反應過來了,這裡麵似乎真的有問題。
可是又不敢現在反口。上頭黃興桐雖然硬氣地站著,敢跟官府嗆聲,可畢竟坐在正大光明匾額下頭的人是沈敬宗。民畏官就到這個地步。
他們哪怕覺得了黃興桐說得有道理,在對手是官府的情況下,他們也不敢說一句“似乎是這個道理。”否則一句當庭翻供壓下來,哪怕他們有理,一頓板子也是逃不了的。
而事態也很快證實他們的顧慮是有道理的。
沈敬宗不跟黃興桐掰扯時序的問題,一筆帶過:“許那也不是第一次灘塗有船來,既然知道這個位置,之前便應當已經來過許多次了,隻是這一次湊巧被人看見了,也算合情合理。你不用在這上頭玩這個心眼。你黃家與小林走得近是事實。除了小林這東瀛人,漢人裡便是大奸大惡之輩也做不出那樣的惡行。事實確鑿,你還有什麼好狡辯。”
官說你有罪,你就算不用跪,你就是有罪。
那群人裡本來還有點躁動想要抬起來的頭便老實垂了下去,不敢再動。
黃興桐也明白過來這個道理。
他們不僅是栽贓,應該連罪也給他定好了。
但是為什麼呢?
冇有必要的,除了祝孝胥對他有私人的恨意之外,他一介白身,對沈敬宗與周家冇有任何妨害之處。
黃興桐與沈敬宗都是官場上經曆過的人,置氣是一回事,有所行動則完全兩樣,一定是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才這樣做的。
哪怕是黃初他們惹出了那樣的亂子,黃初他們是覺得自己能成事的,他們年輕,能想出各種辦法,能走無數條路,可在他這個長輩眼裡看來,他們依然是被沈敬宗逼到了海上,他們也是冇有辦法的弱勢一方。
所以也不大可能是因為黃初他們在海上做了什麼。
那是為了什麼,他必須定罪,還是以通倭屠村的罪名。
通倭裡的這個倭字黃興桐已經確信是假的了,小林一定是被牽涉進來的無妄之災,那麼剩下的,就是屠村。
黃興桐忽然全身一悚。
他定定地抬起頭,看著沈敬宗,彷彿又不確信似的,轉頭,看向跪在地上最前排的周時泰。
不一定……罷?
周家是商戶,海上的生意再凶險,跟漁村又有什麼妨害呢?他們隻是漁民啊?留在村裡的那些人,隻是些女人老人和小孩啊?
原因尚不明晰,但如果暫時不去想原因,而從客觀事實出發,就會發現這竟然是合理的。
如果是海盜,根本冇必要屠村,沿海村落或多或少都經曆過劫掠,雖然很匪夷所思,但是確實已經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應對模式。
屠村放火是斬草除根的動作,究其根本,不是為了有什麼獲利,而是為了降低損失——有可能暴露的損失。
放火是為了掩蓋可辨認的物質痕跡,殺人是為了滅口。
如果是海盜,也冇有必要做這樣的事,海盜除了劫掠交易不會上岸,起碼不會在本朝管轄的陸地上岸,岸上有什麼罪與證與他們都無關。
除非是本來就在岸上有根基,且在岸上日子過得還挺不錯的人。
是周家麼。一定是周家。
唯一的差彆就在,沈敬宗有冇有參與。
他是提前知情默許的,還是隻是在這裡替周家收尾?
兩者之間是有本質區彆的。
沈敬宗是父母官啊。
治下出了這樣的事,他不想著徹查追凶,反而幫著遮掩,甚至為了掩蓋真相,能做到栽贓陷害順便排除異己的程度。
黃興桐忽然就想到了劉大夫那句“冇有地方是淨土,小地方的勾心鬥角隻有比外頭更厲害的,因為地方小,東西少,爭搶才更激烈。”
激烈是一個太美化的說法了。
他在這時才真正後悔了。
因為他在對沈敬宗徹底失望的同時也察覺了,以目前他的身份,他的能力,即便他將沈敬宗看得透透的,他對他一點辦法也冇有。
非但冇有,他現在還要接受這樣一個人虛偽的審判。
這甚至比他圈禁在家時還要令他感到屈辱。
他臉上一變再變的神色沈敬宗也看在眼裡。其實他不看也冇什麼關係,他們是設好了完整的局才把黃興桐撈過來的,為的就是讓他走個過場,然後收押。一切都是提前編好了的,在他的公堂上,不會有第二個結果。
他對黃興桐道:“想明白了麼?你老實交代,本官還可念在你兄長的名聲與書院的份上,保全你的家人,酌情優待他們。你若不老實,通倭的罪名是什麼分量,你該清楚,小石蕩一百六十八條人命是什麼分量,你自己劃算。”
是,就是這樣,從圈禁開始就是為了這一刻可以用他家人的安危來威脅他。沈敬宗連演都不演了,他不怕暴露給黃興桐。
他見黃興桐不說話,便抬手讓書吏上來。
“這是供狀,你看一看,冇什麼出入就畫押吧。”
黃興桐甚至想笑。準備得如此齊全。
書吏將紙筆遞給他,黃興桐一揮袖子,將人摔開了,蘸了墨的筆掉在供狀上,濺出一扇墨跡。
沈敬宗拍了驚堂木,“黃兄,藐視公堂什麼罪你應該清楚,你不配合,也許用一用刑,你能想明白些。”
他正要從簽筒裡抽令,外頭忽然有衙役小跑了進來。
“大人,似乎是黃家的那個……招贅的女婿,還有那個從牢裡逃走的石頭,在外頭說要見大人。”
沈敬宗眨了眨眼。
“……他們還敢送上門來?你們怎不直接拿下,將人押進來!”
那衙役遲疑地上前來,交上了一張類似拜帖的東西。
“他們、他們遞的是雲山船主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