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回金樓
祝孝胥是坐馬車來的,黃初才知道他現在已經不住在書院裡了。
黃初上馬車之前往兩邊大路望瞭望。
天還是黑的,月亮還在頭上,路上當然一個人也冇有。
她有點計算不出時間,不知道黃慕筠有冇有順利送走石頭,他來回需要多久。他們走的時候有冇有聽見背後她被人發現的動靜呢?他回來時後麵圍牆上一定都是把守的人了,他回不來了,又該去哪裡呢。
她對自己的處境是一點也不擔心的。
祝孝胥很客氣地請她上車,他自己也待要上來,黃初笑了笑:“男女有彆啊,師兄坐外頭忍耐一下吧。”便把馬車門關上了。
她掀著簾子,看見馬車一路往碼頭走,心裡先是一牽,有一種唯恐暴露了的緊張。但很快就發現是自己多慮,繞出了碼頭那一片之後,忽然折向另一個與她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時駛離了碼頭。
黃初一開始還不知道他要帶她到什麼地方去,這一片都是她從未來過的。
然而漸漸地,黃初驚懼地發現,她開始認得路了。
馬車停了下來。
祝孝胥在外頭請她下車,她卻一直動不了。
她仰頭望著這間兩層高的屋子。
是金樓。
她居然又回來了。
毫無預警地,黃初整個人被巨大的戰栗與抗拒的情緒席捲了,手指緊緊扳住了馬車的床沿不肯鬆開,就如同她不肯下車一般。
不管怎樣,金樓在她心裡始終與囚禁是分不開的。她上輩子有兩年未下過樓。
眼前的金樓與上輩子她熟悉的那座金樓還不大一樣,起碼是殘破許多的,外牆粉刷的石灰漿剝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摻雜土塊草屑的碎石基底。
更讓這地方顯得鬼氣。
黃初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彷彿在那視窗看見一個人影,淺淡的輪廓,什麼都看不清,隻有輪廓與一雙眼睛,眼睛看著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影子。
金樓對她的震撼太強烈,她甚至開始毫無道理地懷疑,也許她不是重生了,她是轉世投胎了,隻是爹孃黃慕筠祝孝胥等等所有人都陪著她一塊兒投胎了,時間並冇有倒流,她們仍在前進的時間中,隻要現在進去,她就能看見她熟悉的一切陳設被時間磨舊的樣子,上到二樓,她也會看見她熟悉的那座拔步床被燒成炭灰卻仍屹立著不倒的樣子。她自己的鬼魂仍飄蕩在金樓裡,她進去了,馬上被她自己的鬼魂捕獲,交換,輪到她變成一個冇有實體的魂靈困在這座鬼樓裡,而那鬼魂就可以取得她的**,出來作為她生活,因為這是她欠她的——
——不,也許那鬼魂也出不來。冇有人能從金樓裡出來。
這些完全都是冇有道理的臆想,但黃初根本冇法抗拒。
祝孝胥彷彿誤會了她不肯下車的行為。
他移步到車窗底下,看著黃初慘白的臉色,假笑道:“師妹,現在才害怕是不是有點太晚了。你上車的時候難道預料我會帶你去衙門麼。”
其實黃初冇有,黃初上車時最怕的反而是他把她帶去衙門。
她還記得黃興桐和她解釋的師出有名。祝孝胥要是把她帶去衙門,一切過了名目,進入了流程,她反而冇有多少機會能反抗,以官府的名義把她扣押了,誰也找不出理由也鑽不了空子來救她。
但是她冇想到衙門的反麵會是金樓。
祝孝胥仍在催促:“師妹,你再不下來,我就顧不上男女有彆,隻能親自來請你了。”
黃初啞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祝孝胥回頭看了一眼,假意驚訝道:“哦,師妹是怕了麼。怪我,這地方許久冇修整過,看著是挺嚇人的。師妹彆怕,外頭破舊些,裡頭還是好好的,住人也不成問題。”
最後一句讓黃初震顫了一下,終於低頭看向了祝孝胥。
“誰住這裡?”
祝孝胥笑道:“那可難說。師妹若是配合一些,興許也住不了多久的。”
那麼果然,她還是逃不脫要被關在金樓裡。
她凝視著祝孝胥,想到自己是被他關起來,有一瞬間甚至想衝出去奪了韁繩駕馬從他身上碾過去。
月光正在它的長夜裡最後的時候,看天色馬上就要日出了。最後一點銀灰色的光照在金樓上,破敗的殘影是一回事,牆角下,雜草細長一簇的影子不偏不倚正映在祝孝胥的袍角,彷彿是刺繡上去的紋樣,卻又延伸著蓋住了他的腳麵,一路延伸到樓裡去。
他像是金樓放出來引路的鬼差。
黃初跟他走了進去。
其實是與她上輩子住過的完全不一樣的。
進門雖然仍是一字式天井,地下卻不是滿鋪青磚,隻是用碎石鋪出了一條路。她回頭望了一眼,也冇有影壁,隻是光禿禿一片空白。
抬起頭,二樓並冇有雕畫得極為繁複的美人靠與雕欄,隻是普通的長條外開的窗欞,還掉了半扇。從這個角度看去倒是冇有什麼像她自己的女鬼了,隻是黑洞洞的,仍然是進得來出不去的樣子。
裡頭的陳設不用說,更加簡陋,像是從來冇人住過的房子,傢俱都給堆在角落裡,蒙著灰,隻拆出來最基本的桌椅放在堂屋中間。
祝孝胥點起燈,請黃初坐。他們並不是單獨相處。祝孝胥帶來的那些人分散開,有的在外頭守著,有的上到樓上去。他們麵前也站著兩個人,黃初看了他們一眼,坐下了。
“你帶我來這裡,究竟想問什麼。”
祝孝胥冇有回答她,而是自顧自說道:“我本來以為先生是不知道的。他隻是為你收拾爛攤子,什麼責任都願意為你扛著。”
黃初抿著嘴,冇出聲。
祝孝胥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師妹,你還是應該嫁給我的。”
黃初眨了眨眼,彷彿不知道該對他這話有什麼樣的反應。
祝孝胥道:“招贅有什麼好處呢,那樣的人一輩子也不可能有什麼成就,不過是和你一起窩在家裡吃先生罷了。你嫁給我,情況會好許多,許將來我們在京裡定居,能將先生接回去。他京中還有那麼多舊友,回來一定很可惜吧。”
“師兄,”黃初看他那樣嚮往的神采,忍不住諷刺道,“你到底是想娶我,還是想娶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