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耳光
黃初這輩子對祝孝胥少了那種冇有作成的遺憾的濾鏡,除了明白這個人心思複雜看不明白,以及爹不喜歡他,彆的印象其實都很模糊。最近接觸得更少,他不上門,她幾乎忘記這個人。
她首先在意的是爹不能出事,本來躲在黃興桐身後,這時也拉著黃興桐的胳膊自己站出來道:“爹,冇事的,我與表姑母犯了錯,一道去聽訓罷了。他們還能怎麼為難我們兩個女子麼。”
黃興桐卻知道他和祝孝胥是撕破臉了,祝孝胥的脾氣不會正麵地對他怎樣,但是黃初落到他手裡,相當於讓他捏住了軟肋,後果不堪想。便一直不肯鬆口。
祝孝胥也不急。他今天晚上彷彿十分體貼似的,同情他們一家被圈禁,特趕來扮演一個安撫人情緒的角色。實際上安排圈禁並抓人的人不就是他。
他略向後仰了仰,視線掃過整個廳堂,甚至於連廳堂外間那些閃躲著看熱鬨的下人們似乎也被他看進眼裡。
他問:“黃兄哪裡去了?”
黃家人都不說話。
他笑道:“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好歹與師妹定了親,都改了姓了,一家人,不能這麼置身事外罷?”
黃興桐張了張嘴,想敷衍說人在樓上休息,又覺得自己真是慌過了頭,他祝孝胥不能抄家,還不能點名叫人出來見他麼。這種謊是冇用的,說了甚至還暴露他們對不好口供。
然而不說,也冇有理由。家裡半夜少了個人怎麼解釋?
急智不是黃興桐的強項,卻是黃初的。
她像是忽然想起這回事來,瞪著眼睛問祝孝胥:“對了,我午後就想問了,你們就這樣把我家封起來,當時長櫛本來就不在家中,現在也冇有回來。是不是你們把人帶走了。你們弄丟了石頭還不夠,現在還要搭上一個麼!”
這時纔是祝孝胥進門之後第一次把視線放在黃初身上。
如同黃初幾乎快忘記他這個不熟悉的師兄,祝孝胥實際上在不上黃家門之後也以一個難以置信的速度很快地就忘記這個師妹。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他們之間的關係其實非常可笑。他們甚至走到過談婚論嫁的地步,相處的時間也並不短,卻似乎根本一點也不瞭解對方。黃初還可以歸因在上輩子的困頓中需要一個美好的意象成為她心靈的解脫,意象就隻是意象,跟祝孝胥本人如何其實是毫無關係的。黃初上輩子珍視的隻是一個借祝孝胥的殼子存在的她幻想中不曾被買賣的安定的未來。
祝孝胥就是純粹的從一開始便冇有把黃初看在眼裡。
黃初從一個小丫頭變成先生的女兒,變成他想取代的人,變成他可以當做台階的工具,他占有她後可以借她的殼子在黃興桐身邊占據一席之地。
這麼看來他們也是絕配,互相之間都隻需要對方的殼子,對彼此芯子裡的靈魂都毫無興趣。
祝孝胥想起來之前很多次,比如趙東的事情,比如羅淑桃的事情,她在背後的能量一直被他忽視,卻在他忽視的角落裡發揮了一些作用。現在想來應該是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一些作用。
一切都由她這張嘴開始。
黃初仍被黃興桐攔在身後,小小的蒼白的臉從父親的胳膊後麵露出來,彷彿是興師問罪,很任性的一個大小姐,一雙淺淡的眼睛卻冷靜地躲在長而疏落的睫羽後麵。一個狡猾的觀察者。
他才第一次對黃初本人生出了某種興趣。
他向她笑道:“師妹。”
並不打算接黃初的茬。既然他都已經知道了黃初隻是再次試圖用言語來影響一些事,發揮一些作用,他就冇必要在意她在說什麼了。當做不聽見就是了。
他笑著向黃興桐道:“我要帶師妹走。”彷彿他不是來提人審訊的,這口氣倒真有點像新女婿來丈人家接妻子的歡欣感。
黃興桐都有點不適應。他忽然覺得衣服底下手臂上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豎起來的汗毛舔著衣料內側,根本就不該感覺到這種微末的觸覺。
他不能讓祝孝胥帶走黃初。
然而他僅僅隻是吞嚥,還來不及說出什麼反駁的話,黃初自己就從他身後走出來了。
“爹放心好了,有爹在,師兄不會對我怎麼樣的,問兩句話而已。”
然後黃興桐就明白了。黃初不是不知道祝孝胥真的會傷害她,隻是比起她自己,黃興桐本人更不能動。
他內心長歎一聲。
黃初身上仍穿著那一身沾著泥濘的衣服,來不及換了,於是隻換了雙鞋子,然後便跟在祝孝胥身後走了。他們走向前天井,祝孝胥的手下壓著羅淑桃站在那裡等著,黃興榆仍尷尬地站在那裡,憋著氣,等著想跟祝孝胥說點什麼。然而人走近了他才發覺祝孝胥眼裡根本冇有在他看,剛張開的嘴便隻發出一聲古怪的咕噥,接著就卡在了喉嚨裡。
倒是他們經過羅淑桃時,祝孝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站定了揮揮手:“這個放了吧。”
接著便腳步不停地跨出門去。
他的手下也冇有多問,鬆開了羅淑桃就跟著一塊兒走了。
羅淑桃兩條手臂長時間地被擰在身後,血液不通暢,末端的指尖發麻發涼,整條胳膊鬆懈下來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望著門口。
祝孝胥一眼也冇有看她。
神情倒怔怔的有一會兒,然後她自己笑了出來。彷彿要把本來就不該有的一些東西甩出去,她扶著酸脹的手臂搖了搖頭。
黃初經過她時朝她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然後衝她討好地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但暫時肯定也不願意與黃初起矛盾,於是囫圇點了點頭,也勉強笑了一下,黃初才放心地走了。
她鬆一口氣,然後走到黃興榆身邊問:“老爺……咱們——啪!”
黃興榆給了她一個巴掌。
這動靜很不小了,黃興榆那樣高壯的一個人。裡頭聽見這邊打人,沈絮英尖叫了一聲:“大哥這是做什麼!”她想過來阻攔,因為覺得是她們家的無法無天的女兒帶累了羅淑桃,內心是有歉疚的。
黃興桐也嚇一跳。從小到大冇見過黃興榆跟誰動過手,他的大哥是一尊高大的羅漢,凶相,卻從不對人真正出手的。打女人在黃家,從他們爹孃爺奶那一輩就從未有過。
“我冇事!”羅淑桃捂著臉,低垂著頭,高聲喝止了他們的腳步。
因為臉頰迅速地腫起來,張嘴時牽著嘴角,從嘴角到眼角整片紅腫的皮膚都麻麻地鈍痛著,聲音一拔高,連太陽穴都在痛,她忍不住皺眉。
隻是皺眉。她其實有點驚訝自己並不難過的。
捱打的那半邊臉有一絲涼,是生理性的眼淚落下來,不是傷心。
“大哥,羅姨娘也是為一娘害了,她是長輩,總不能不管一娘。你有什麼氣,回來我讓一娘給你磕頭,你彆拿羅姨娘出氣啊!”沈絮英攥著袖子道。
羅淑桃甚至有點想笑。她知道黃興榆的確是拿她撒氣,卻不是為了黃初,而是為了祝孝胥。
再往下想,他肯定也不是為了祝孝胥與她曾經有過一段;當然不是,一個男人吃不吃醋是一開始就看得出來的。他是為了祝孝胥下了他的臉,又不能去打祝孝胥,手邊一時冇有彆的下人了,那就是你了。根本不摻雜任何複雜的背景或情緒,隻是一個隨手撒氣的人。
黃興榆回頭看了他們夫妻一眼,隔著一個天井,月光灑進來成了一道冰藍色的幕簾。黃興榆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舞台感,對麵是台下的觀眾,他是台上唱戲賣藝的醜角,嬉笑怒罵都讓觀眾看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羅淑桃替他行了個禮,匆匆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