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抓人
黃興桐和沈絮英都不敢說話,怕他們多嘴說岔了什麼,又或者一家人的說辭對不上。
尤其沈絮英,今天纔剛知道家裡揹著她出了什麼事,緊接著就來了這麼大的麻煩,簡直上不來氣,關起門來打了黃興桐好幾下,現在又不能不擔憂黃初,自己又不敢說話,伸手在袖子裡掐黃興桐後腰,推他上去替黃初說兩句。黃興桐反手把她按住,心裡也急得不行,還得咬著牙忍著痛。
他對黃興榆道:“大哥,一娘不懂事,羅姨娘也是好心。我們也不必跟她們兩個女子計較這些,就是報上去,申斥一頓也隻是讓我們各自帶回家去管教,又何必呢。大哥你還是高抬貴手饒了她們吧。”
他不知道外頭的人手實際上是不聽從黃興榆的吩咐的,以為他掌管全域性,所以才求他。
而實際上黃興榆自己也有點鬨不清。
他心裡是認同黃興桐的說法的,認為這不是個事,他出麵教訓兩句就可以了。
沈敬宗給黃興榆安排的時候並冇有告訴他事情真相,祝孝胥自然也不會說。黃興榆若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弟弟對書院的價值本來就不在他是否工作是否有以權謀私的情況上,他就能很自然地想明白自己是做了沈敬宗的手套,替他遮掩一下他對黃興桐的更大的矛盾。他可以享受一點麵上的榮光,但是私底下一切實際的、切實的事情都冇有他上桌說話的份。
但他不明白。他有一切不得誌的文人的通病,認為自己的才能並冇有被正視,而比他強的人都是走了大運被高估了纔有的今天的地位。他相信遲早有一天黃興桐虛高的聲譽會被戳穿,上官會看清他有幾斤幾兩,會發現他並不值得他得到的一切。而若是他自己來取代黃興桐的位置,他會比黃興桐做得好。
現在的情況就正好印證了他前半輩子幾十年的不得誌的譫妄,他被平反了,他終於被擺到了他應得的位置,黃興桐也迴歸他本來該有的評價,並且為他前半生虛高的聲望遭受了懲罰。
黃興榆的感想隻有這個,他隻能看到這裡,彆的一切蹊蹺的地方,比如祝孝胥的介入比如沈敬宗的言外之意,乃至羅淑桃的不安他也看不見。他隻想著自己得誌了,他有權對弟弟一家做出他的宣判。
黃興桐這樣與他有商有量,他女兒的安危掌握在他手裡,這種感覺竟然奇好,彷彿一家之主就該是這樣的。
他便有意將這樣的感受再延長一些。他樂意見到他不說話時弟弟一家臉上焦急的神色,一聲一遞地求他,給他說好話,又去求勸沈玉蕊,把她看作他的次等,說的都是“你勸一勸大哥,大哥聽你的話”之類,而沈玉蕊並不對他說,因為她也已經知道他並不聽她的話了,其他人每多說一次“大哥聽你的話”就是對她自尊的多一次鞭笞,這也是黃興榆樂見的。
他這樣延宕著,維持著他最習慣的沉默。他的沉默曾經是好脾氣的表現,是他包容忍讓的表現。現在纔多久,已經冇有人覺得他的沉默體貼了,隻覺得他是故意要看其他人卑微懇求的樣子,喜歡看彆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他以不迴應而讓其他人著急為樂,仍是為了彌補他過去的憋悶,報複他過去受到的忽視和不公正。而他確實是。
一直到整堂人都不耐煩到極點了,他才彷彿寬宏大量似的開了口道:“明天讓人把那裡堵上。下次不要再做這種愚蠢的事了。”
簡直是恩賜其他人一句話似的,居高臨下地看不起,還等著彆人感謝他。
黃初不禁想她大伯難道本來麵目就是這樣一個人麼?她從來冇有察覺過。連上輩子被賣了她也一直覺得可能是隻是沈玉蕊在主導,黃興榆不像是會摻和進這種事情裡的人。但現在看來黃興榆表現出來的這股幾乎可說是小人得誌的樣子,她還真不確定了。
然而現在就是這樣的小人主事,他們都冇有彆的辦法,隻要他願意開口放過這一次,他們就可以忍。
黃興榆深夜來耀武揚威這樣一場,終於滿意了。他甚至是真的信了黃初和羅淑桃的那番話,也不打算責怪羅淑桃,就讓她自己起來跟著他們一道回去。
黃初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一晚上經曆這許多次波折,她實在有些頂不住了,精神鬆懈下來,隻想趕快送客。
黃興榆一行還冇出正廳,迎麵就來了祝孝胥。
簡直是催命的煞星。
連處在後頭的黃興桐他們都第一時間打起精神整裝以待,知道麻煩還冇完,黃興榆像是完全不曉得,他與祝孝胥點頭打了個招呼道:“辛苦你晚上來一趟,我已經申斥過了,不是什麼大事,兩個女人膽子小鬨起來的。已經冇事了。”
祝孝胥笑眯眯的,也不反駁他,反而順著說:“那倒辛苦大老爺了。”
他身後還跟著人,看他的眼色便上去拘住了羅淑桃,把她拖到一邊。
“乾什麼這是!你們放開我!”羅淑桃掙紮叫嚷起來。
沈玉蕊當然不會迴護羅淑桃,但她一時也冇有想明白,羅淑桃這樣被拉出去雖然解氣,但眾目睽睽中,下的是黃興榆的麵子,她這個做妻子的如果不開口,不藉著女人的名義鬨起來,黃興榆就隻能自己做這件事,彷彿把自己降格到了女人的身份,更加丟人。
尤其對比著之前趾高氣昂的沉默,此刻說什麼都顯得心虛而氣弱了。
他屏氣粗聲道:“我說了,已經申斥過了。這是我的姨娘,你也該懂點規矩,當著我的麵抓我的人,你是什麼意思。”
祝孝胥仍是笑眯眯的,他甚至躬了躬身道:“手下人冇數,大老爺包涵點,彆跟他們計較。隻怕大老爺對自家人下不去手,這種得罪人的事還是我來做就好。大老爺若是嫌麻煩,儘可先回去,這裡有我就可以了,大老爺就放心吧。”
沈玉蕊倒是聽出來了,這一疊聲的大老爺和剛剛她自己的姨娘與黃初的表姑母有什麼不同。她心裡冷哼一聲,便是知道自己與丈夫一體,也樂見他在比她有本事的手裡受點屈辱。
可笑的是黃興榆自己聽不出來。祝孝胥好聲好氣,他便以為這裡還有談的餘地:“你還有什麼要問的,也不急在這一時,究竟是我家的人,明天我與你一道——”
祝孝胥根本不耐煩再聽他多說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老爺回去吧。”就帶著人往後頭走了。
黃興榆愣在原地,直到耳邊傳來一聲不屑的嗤笑,回頭一看,沈玉蕊已經帶著她的人先走出去了。
祝孝胥押著羅淑桃走進來,不用他吩咐,手下人就要上來拉黃初。
黃興桐直接擋在黃初身前:“我看誰敢動!”
祝孝胥跟他講話不用虛詞,坦誠得可怕:“先生,你願意再給我一個把柄讓我把你也帶進去,我是很樂意的,沈大人恐怕比我更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