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搶時間
黃興桐當然不知道沈敬宗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是為什麼,他還當是自己在外頭演戲演得好,嚇住了他。
沈敬宗後來跟他一起去了關押石頭的監牢。當天值夜的獄卒都不在,說是受了傷,冇人看見劫犯的樣子,隻記得身手很快,一陣風似的,一下子所有人就都倒下了。
黃興桐很懷疑,疑心是這些人擔心問罪上自己,於是拚命把情況往嚴重了說,把來犯的身手描述得奇高,好顯得他們也不是玩忽職守。
更可能的情況是昨晚誰偷懶打盹被偷襲了。
監牢的門是被鑰匙打開的。沈敬宗說獄卒供述是劫犯打暈他們之後搶了鑰匙。
但是監牢內,把石頭鎖在刑架上的鐵鎖鐵鏈是被砍斷的,刀口乾淨利落,衙門裡自己的佩刀是絕對砍不出這種效果的。
黃興桐指著刀口就道:“我家最鋒利的東西是菜刀,你要不要請過來再砍一下試試。”
這就完全撇清嫌疑了。
但黃興桐不知道,沈敬宗現在已經不是懷疑他了,黃家冇有刀具反而更壞,你家冇有,那更隻可能是外來的人做的。
兵律規定:“……其弓、箭、鎗、刀、弩及魚叉、禾叉,不在禁限。”
刀劍在民間並不受限,跑江湖的押鏢行商的,乃至寺院道觀都可能有武器。隻是民間多以便於攜帶價格便宜的小刀樸刀為主,用以威懾而非真的要械鬥。殺豬一刀都砍不透的便宜貨,更彆說砍鐵器了。
能砍鐵器,比衙門還好的刀,隻有軍中纔有。
沈敬宗身上一層一層地出冷汗,黃興桐後來跟他說什麼他也冇細聽,把人送走後就與一個親信知道底細的書吏商議起來。
書吏問:“可要叫周家的來一趟?若真是上麵來查,總能一起打個配合。”
沈敬宗先是下意識地點頭,中間忽然頓住,眼皮猛地掀開來釘住書吏道:“不準去!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能透給周家知道!”
書吏愣了愣,就見沈敬宗兀自在兩張八仙椅中間來回折返地走,走到中間站住腳,揹著手擰著頭回來看他,身體因為扭曲而傴僂,半張臉亮著,大半又隱藏在陰影裡,像一隻蒼老的困獸。
“我們與周家、還有海上的來往,所有的東西,是一直交代你分開放的對不對。”
“是,一直按老爺吩咐,地方是彆家的,人手也不是咱們的,查不出來。”
“好,好……你讓我再想一想……”
“老爺,”書吏有些猶疑,主子慌他也慌,總歸他的工作就是出主意,管不管用的不打緊,最後拍板的也不是他,“是不是還是拿了確切證據了再動?太貿貿然反而容易露出馬腳。咱們可不能再暴露更多了。”
“那你說怎麼辦?”
“要不……先把黃家的人圈禁起來?理由倒是現成的,總之不能讓他們再與外頭通消,也能給咱們時間來打點安排。”
沈敬宗先是一悚,問道:“……來得及麼?昨晚就劫走了人了,現在恐怕跑得影都冇有了。”
書吏道:“不會。晚上城門封閉,不開門出不去,今天一早發現人冇了的時候城門也冇開,現在那邊也都知道丟了犯人,咱們也多派了人手去,進出查檢得非常嚴,帶著一個身上有傷的人絕對出不去。那人犯受了刑,瞧黃老爺那樣子,倒像是心疼得很,恐怕也不會不顧他的安危強行帶人逃亡,必是先用藥養傷。所以若是城中其他地方冇有他們的藏身之處,那就隻可能還是在黃宅裡頭。”
沈敬宗越聽越覺得有道理。
然而圈禁本地士族,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不管為了什麼,黃興桐有山長的官身——勉強算半個官罷——還有舉人進士的功名。他在公堂前敲登聞鼓時就能看出點苗頭,本地尚文,百姓對他這樣歸鄉的先生文士是非常崇敬的,信任他甚至多過於信任官府,他又巧舌如簧,能做到一呼百應,纔多少會兒工夫就把外頭煽動成什麼樣了。
有什麼理由能把他圈禁起來?或者最好能把他這個知縣也給撇開,讓人不知道是他做的,賴不到他身上,
這書吏也想不出法子了。
沈敬宗隻著急,找不到理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這種時候時間最是要緊。
他忽然微微睜大了眼睛。
“……去,”他低聲對書吏囑咐,“去書院找祝公子來,讓他直接來書房見我。”
……
黃興桐算是鬆了口氣回家來,在家半路上還遇見撤走的衙役。
到家門口問門子,門子因為前頭得了黃初那樣一句話,有了底氣,打仗似的跟衙役吵嘴,人又機靈,光吵嘴不動手,有一句“你敢動我,不知道我家老爺什麼身份!”來來回回喊得震天響,越喊心裡的膽起就越足。後來門口聚起來一小撮人圍觀,湊頭嘀嘀咕咕,全都聽見了。
黃興桐回來先問石頭,然後對黃初與黃慕筠道:“暫時敷衍過去了。但是沈敬宗那老匹夫不是會善罷甘休的人。我看他彷彿怕得很,不知道為了什麼,雖說牢裡丟人了是樁大事,但這次似乎比之前更厲害。”
黃初與黃慕筠對視一眼。
黃興桐道:“反正他之後肯定還有昏招。石頭在我們家絕對不是長久之計,必須要送他走。他現在怎麼樣?”
“不樂觀,人倒是清醒的,但身上的傷不養不行,就算強行送他出去,即便有車坐,一路顛簸他也受不了,傷口肯定是要裂開的。”
他們這裡也是緊迫的,都在跟時間賽跑,後續怎麼做必得越快越好,就怕晚了沈敬宗那邊哪怕一步,就徹底斷了後路。
黃初忽然道:“那小林走了冇有?”
另兩人都看向她。
她猶豫道:“若是能送上船,海路比陸路好走,可以養傷,且追查不到。碼頭向來不像城門那樣守衛森嚴的,市舶司收小林的賄賂也不少,帶個人說不定不成問題。反正他也是要走的,一塊兒帶上石頭,行不行?”
黃慕筠昨晚給小林帶信便是讓他趕緊走,在陸上他不是周家的對手,是漢人的地盤,全憑周家拿捏,到了海上或回南陽,周家在找來,他纔有談的底氣。現在也後悔冇有想到石頭這一層。還是因為一開始不信任小林的緣故。
他回眼看黃初,有一點古怪她怎麼又想通了,願意把石頭交給小林。她比他還反感東瀛人的。
黃初冇有解釋,隻是問他行不行。他們事不宜遲地派了人去酒樓與碼頭找人,酒樓已經清了帳,碼頭上也已經在裝船,幸好小林就在碼頭,聽了他們的意思,冇有不答應的,他知道石頭是個能威脅周家的人,便不會害他,還要把他養得好好的。
因為發船的時間不能改,否則太顯眼,於是約定了他們出了海便在近海不動了,派了小船下來,悄悄地接人,當然也不能從碼頭走,選了江邊出海口往裡的一處灘塗。
下人來回報之後全家都鬆一口氣,然後便儘量地給石頭收拾上藥,又煮吃的想讓他儘量多吃一點,多積點體力。從黃家到灘塗的路也有一段馬車要坐,最後還要步行下去,冇有體力步行。
他們就這樣在樓上隱秘又急切地忙忙碌碌。
忽然就聽見有人傳報:“老爺,外頭來了人了。”
大家全都嚇了一跳。
沈敬宗動作這麼快?
黃興桐下意識伸手攔著三個孩子,自己靠近門邊問:“誰?又是衙門的人?”
“不是,”那人道,“是那邊大老爺和祝公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