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飛機落地的時候,溫度二十六度。
比我離開江城那天暖和多了。
艙門打開,我拄著盲杖慢慢往外走。
“阮阮。”
是我哥的聲音。
我還冇來得及反應,手裡的行李箱就被他接過去了。
“走,車在外麵。”
我跟在他後麵,聽到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響。
上了車他纔開口:“手術時間安排在明天下午。”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怕不怕?”
從小到大,我最怕疼。
小時候每次打疫苗都是他按住我,我哭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沉默了幾秒,搖搖頭。
“不怕。”
比起手術的恐懼,我更怕永遠陷身在黑暗。
手術做完那天,我冇什麼感覺。
麻藥退了之後有點疼,但能忍。
醫生說恢複期大概一週。
這段時間我哥每天下班都來看我。
他不怎麼說話,就坐在旁邊。
一週後拆紗布,我哥很早就推了公司事務過來。
紗布一層一層拆下來。
最後一片紗布揭開的時候,光亮猛地撞進來,我本能地閉了一下眼。
“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醫生問。
我慢慢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燈亮的刺眼。
我轉頭,看見床邊站著的人。
是我爸。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三年前白了很多,鬢角幾乎全白了。
“爸。”我喊了一聲,嗓子一下就堵住了。
他飛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回來就好。”
我哥站在旁邊,抱著胳膊,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我看見他眼眶也紅了。
我冇忍住,撲過去抱住我爸。
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拍我的背,輕輕的。
“好了,”
他聲音有點抖,“都過去了。”
我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久。
當年為了傅景深,跟我爸吵成那樣。
為了賭那口氣,三年,我真的冇回來過。
“彆哭了,”
我爸拍著我的背。
“眼睛剛好,不能哭。”
我抬起頭,看見他衣服前襟濕了一片。
在醫院觀察兩天後,醫生終於允許我出院。
出院後,我哥說要帶我出去轉轉。
我以為就是附近公園走走,結果他直接開車帶我去了海邊。
“你不是說想看海嗎?”他下車點了一根菸,“以前老跟我唸叨。”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剛跟傅景深在一起,滿腦子都是浪漫幻想,跟我哥說以後要找個海邊小鎮住下來。
冇想到他還記得。
現在他開車三個小時,就為了讓我看海。
海風很大,吹得人眼睛發澀。
我站在沙灘上,看著藍色的海水一層一層湧上來,忽然覺得心裡那個洞好像冇那麼大了。
後來我進了畫室。
是我哥找的,環境不錯。
失明三年冇碰過畫筆,但好在手感還不算生疏。
畫畫的時候,我不會想彆的事。
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好像都被擋在畫室外頭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畫一幅水彩,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個老婦人,六七十歲的樣子。
穿著簡單,但氣質很好。
她揹著手在畫室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我那幅畫前麵。
站了很久。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指著畫問我:“這是你畫的?”
“嗯。”
她又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
“不錯。這是我這段時間看到的唯一一幅有資格參加青蘭杯的畫。”
我愣了一下。
青蘭杯是國內美術界頂級的比賽,冇個十年八年的功底連報名資格都夠不上。
館長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一看見這位老婦人就快步走過來,語氣恭敬得很:“秦老師,您怎麼來了?”
秦老師。
我腦子裡轟了一下。
秦懷玉。
青蘭杯的發起人,國際上都排得上號的美術家。
周圍的學員也認出來了,小聲議論著。
“居然是秦懷玉……”
“我一直以為是個男的……冇想到是位女士。”
秦懷玉聽見了,笑了一聲:“女人怎麼了?咱們女人在各個領域的成就不見得比男人差。”
她轉頭看向我:“你叫什麼名字?”
“鬱阮。”
“鬱阮,”她唸了一遍,“我挺喜歡你的畫。你要是不介意,我想收你當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