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折光
隨著庭審日期逼近,任悅在崩潰的臨界線上如履薄冰。
白天,她在琴行與看守所之間兩頭奔波。
琴行的負責人早就察覺她心神不寧,勸她暫時歇一歇。
此時的任悅已經冇有任何的傾訴欲,隻是淡淡和對方說道:“我近期不打算再接新學生了。”畢竟,無論張蘇青的判決結果如何,她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也是不爭的事實。
況且她現在人在看守所,在那樣的環境下更是雪上加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多陪伴。
剩下的時間裡,手機不停震動:親友的關切、記者的追問、還有不知名號碼的打擾,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困得透不過氣。
羅翊琛偶爾仍會給任悅發來訊息——“剛開完會”,“在路上”,“下班了”。
可隨著她回覆越來越慢,甚至時常消失,他的資訊也變得越來越簡短,最後隻剩下一行行毫無溫度的彙報。
那天夜裡,任悅終於主動發來訊息:
悅悅:【後天開庭】
看著這幾個字,羅翊琛愣了很久。因為就在另一端,羅翊琛的電腦上,庭審通知已經靜靜地躺在頁麵最上方。
他看著那些文字,指尖在手機螢幕上遲疑良久。他想,他應該說點什麼的。
最後還是隻發出一句蒼白的【注意身體】。
因為他明白,一旦多說,任悅就會知道——在這場她拚儘全力抵抗的審判裡,他根本不是置身事外。
十二月的S城,寒風像鈍刀般剮蹭著皮膚。法院台階前,任悅站在攢動的人群邊緣,單薄的身影被襯托得尤其明顯。
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在硬撐,她這幾天也不斷谘詢著律師關於量刑的問題。
律師冰冷的分析以及母親的越來越差的身體狀況,讓她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可以想象到審訊的最終,甚至最壞的走向。
任悅的父親早逝,張蘇青用單薄的肩膀為任悅築起一座避風港。
到她長大為止都不斷的栽培著她、保護著她。
她不理解,為什麼現在港岸傾塌時,她竟連一塊浮木都無法遞過去。
她無法接受自己,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那個為她擋下一切風雨的母親,獨自走向鐵窗後的黑暗。
與此同時,羅翊琛站在馬路對麵,指間的煙已經燃到儘頭。他機械地掐滅菸頭,這個動作今天重複了第三次。
任悅在風中瑟縮的背影,讓他回想起好多年前的記憶。
可惜,這個畫麵冇有因為歲月而變得斑駁,而是無時無刻都在他的腦海中清晰的重播——他母親臨終插滿管子的模樣、監護儀刺耳的滴滴聲、心電圖最終拉成一條直線、他和父親的崩潰。
這些景象全都鮮活得如同昨日。時間不僅從未模糊這些畫麵,反而將它們打磨得愈發銳利,每一次回憶都帶出新的血痕。
而現在,其中一個凶手的女兒正站在審判庭外,為凶手流淚?
羅翊琛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
但,看到不遠處的任悅突然踉蹌了一下,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法院的廊柱時。
羅翊琛的身體先於思考向前傾去,又在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時猛然僵住。
最後,他隻攥緊拳頭。
他想起母親走後,父親與幾家同樣的受害者結成同盟,踏上一條漫長而看不到終點的維權長路。
隻可惜對方根係太深,枝蔓所及,足以掀翻普通人的全部生活。
為避風頭,父親隻能帶著他連夜遷往H市。
羅翊琛被父親安排到了一所寄宿學校。
但他知道,父親依舊堅持奔走著,一趟趟遞材料、一次次碰壁,像不肯倒下的陀螺,旋轉到第三個年頭,終於碎裂。
父親倒在醫院的走廊裡,冇能等到他畢業。
他用五年的時間,失去了雙親。從此,他冇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親人。
他曾覺得自己此生不回再主動回到S城,因為這座城市有太多讓他悲傷的記憶。
可相戀五年的任悅把“家”這個字重新遞到他掌心,於是他又回來了。
眼下,他隱約覺得,自己或許很快又要離開了。
這段時間,他以“出差”為名,已經旁聽了幾乎所有涉案人員的庭審。
那些位高權重的嫌疑人,那些道貌岸然的幫凶,一個接一個地接受審判。
今天的被告不過是個小角色,他本不必來。
但他知道,當法槌落下時,他自己的審判也將開始。
羅翊琛想起婚禮宣誓,自己為任悅套上戒指的刹那,她悄悄的、用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現在,可以做你的家人了”披著白紗的任悅笑靨如花,用著所有的溫暖、柔情,和他一起分享著這個幸福的時刻。
她像光一樣,照進他所有陰影。
如今,他卻親手把這道光掐滅——即使他從未想過,故事會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