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蝕語

張蘇青的決絕並非毫無緣由,她早已冇有可以辯解的餘地。

當年的那些涉案人員在事件後早已藉著“職務調動”全身而退。

但受害家屬中始終有人堅持申訴,長年奔走、蒐集材料。

曆時多年,才終於掌握了關鍵性的證據。

碰巧那段時間上層整頓風聲正緊,相關案件被重新翻查,層層追責之下,最終也自然查到了張蘇青身上。

死者家屬就是舉報人對吧?任悅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強裝鎮定你知道是誰嗎?我…能見見嗎?但聲音裡的顫抖已經出賣了這層偽裝。

律師發出一聲幾乎不可聞的歎息,他看過太多走投無路且失控的委托人。

任小姐,他試圖召喚任悅的理智法律規定這類資訊需要保密。停頓片刻,他又補充道:任小姐,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不行…不能這樣!任悅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語氣絕望又決絕,彷彿這樣就能阻止即將到來的審判。

律師靜靜注視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帶著職業性的冷靜:你母親預見到你會是這樣的反應。

事實上,您母親特意囑咐過,不希望您再為這件事奔波了。

這正是她再三叮囑我拒絕與你聯絡的原因。

老公:【你在哪兒?我可以去接你嗎?】

見完律師後,任悅纔看到羅翊琛發來的資訊。她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幾秒,想起今早的不歡而散,下了他給的“台階”,給他回了一個定位。

二十分鐘後,那輛熟悉的黑車停在她麵前。

車內安靜得隻剩下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你還好嗎?”羅翊琛打破沉默,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不太好。”任悅盯著窗外流轉的景色,“律師說…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羅翊琛的指節在方向盤上收緊一瞬,又鬆開。

“今天是我冇考慮到你的情緒,但——”羅翊琛還想說些什麼,突然被打來的電話打斷。

他的手機連著車載藍牙,螢幕上跳動的“周總”兩個字格外醒目。

任悅模糊地想,這好像是他最近常提到的客戶。

“在開車,待會兒給你回電話。”羅翊琛語速極快地切斷通話,指尖在掛斷鍵上按得發白。

太急了——任悅遲鈍地意識到。他平時開車接電話從來不會這樣慌張。

“工作電話。”他解釋道,目光仍盯著前方路麵,“海外那個項目。”

你怎麼還有心思出差?任悅的燥意像火星一樣竄上來。

可還冇等她開口,羅翊琛已經繼續道:“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支援。”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也不是專業人士,冇辦法給你很好的意見。我可以傾聽你說的話,可是卻什麼都幫不了你。我很不好受,好像我的存在隻會讓你更加焦慮。”

車輛駛入小區地下車庫,各色燈光一道道掠過兩人的側臉。

他們的房子在S城市中心附近一個很好的地段,離兩人工作的地點都很近。

現在這種情況,家屬情緒越穩定越有利。他停好車,終於看向她,我不想成為你的另一個負擔。

任悅沉默著,她知道在理性的層麵上,他說的完全正確。

因為此刻她的理智在最需要冷靜的時刻,已經無法控製地亂成一團。

審訊臨近,她提出獨自回到S城近郊的母親家住一段時間。

雖然張蘇青在查出病痛後就把房子轉到了任悅名下,但依舊是她的住處。

隻不過被警方帶走後,就空置了。

她在臥室收拾行李時,身後傳來羅翊琛的聲音:“我送你過去吧。”

他靠在門框上,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任悅突然注意到他眼下的烏青似乎更加明顯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本想說不用那麼麻煩,但他堅持,她也冇有再說些什麼。

路上他們都冇再說話。直到停在母親家樓下,羅翊琛從後車廂拿出行李遞給任悅的時候,突然傾身抱住了她。

對不起。他的呼吸掃過她耳畔,輕得像一聲歎息。

任悅僵在原地。

這個擁抱太用力,幾乎讓她肋骨發疼。

她已經被他這段時間忽冷忽熱的態度搞得一頭霧水,但母親的案件已經讓她焦頭爛額,實在無暇再追究愛人的反常。

她還是抬手回抱了他。

最近有太多親戚朋友藉著關心的名義來打擾她,甚至一些原本可能幫到母親的人也都刪除了她的聯絡方式。

這種無力感冇有人能真正分擔,即使對方是羅翊琛也不例外。

任悅心想:這種“家醜”是命運遲到多年的清算,她本就應該獨自承擔。

第二天清晨,任悅收到了羅翊琛發來的機票資訊,附言隻有簡短的照顧好自己。

她盯著螢幕上的航班號,想起他早在母親的事情發生前,就和她聊到過公司正在拓展海外業務,他也是在那之後頻繁的出差。

好。她回覆道,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彆太擔心。”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她感覺自己又一次墜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