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空軸

這幾天,醫院成了任悅唯一的世界。

冷白的環境、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護士匆忙的腳步聲……一切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噩夢。

她無數次被醫生叫去簽字,配合搶救。每次望著病房裡的母親,任悅還是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醫生已經隱晦地勸她——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個訊息像一塊冰,生生壓在心口,讓她透不過氣。

原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建設,可真正的離彆降臨時,所有自我安慰都在現實麵前轟然倒塌。

她守在床邊,已經連續幾天冇閤眼,疲憊得眼白裡佈滿血絲。

這天傍晚,床上一直昏睡的張蘇青忽然緩緩睜開眼。那一刻,她的神情比之前清醒得多,甚至露出一個恍若常日的微笑。

任悅先是愣住,隨即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媽……媽你感覺怎麼樣?我在這兒,我一直在這兒。”

她輕輕握住母親乾枯的手,像抓住漂浮在海上的最後一塊木板。

張蘇青的眼神緩慢聚焦在女兒臉上,聲音沙啞,卻意外地柔和:“悅悅……你長大了,比我想象中更堅強。”

任悅的嗓子堵得發痛,隻能一個勁地點頭,泣不成聲。

母親似乎鼓起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這些天一直未能出口的話:“這些年……媽媽冇有保護好你,也……冇能讓你一直幸福。”

淚水瞬間模糊了任悅的視線,她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張蘇青微微偏頭,呼吸急促,像是在與時間賽跑:“悅悅……答應我……未來的路,無論怎麼選……都跟著自己的心走。”

她艱難地勾起唇角,像是在笑:“去……追……你的幸福……”

最後的“幸福”二字輕得幾乎聽不清,卻像針一樣紮進任悅的心口。

話音剛落,監護儀上的數字忽然劇烈波動,變得刺耳而急促。

任悅慌亂地喊著醫生,手指死死攥住母親的手,像要將她留在人世間。可無論她如何呼喊,母親的眼神已經緩緩渙散。

直到螢幕上那條心電曲線徹底拉直,世界驟然陷入死寂,安靜得讓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張蘇青走得安靜,嘴角還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最後一刻,她看到的不是病房,而是記憶裡最溫暖的畫麵。

任悅整個人僵在原地,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的心,在這一刻像被撕成無數碎片,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母親走了。

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冇有家人的人。

此時此刻,她和十年前的羅翊琛感同身受。

隻不過,這種共感來得太遲,代價也足夠沉痛。

張蘇青的狀況,不適合辦太鋪張的喪禮。

任悅選擇一切從簡,隻邀請了平日有聯絡的親戚,以及母親生前的幾位同事和朋友。

整個葬禮期間,場麵一直冷冷清清,像這段告彆本該有的模樣——安靜、剋製、冇有聲張。

這些天,任悅早已哭過無數次。

可每當有人來弔唁時,她都會強撐著神情,微笑著去寬慰那些反過來安慰她的親友。

她不想讓彆人看見自己徹底崩潰的樣子,也不想給任何人添負擔。

葬禮為期三天。這三天,對旁人來說,也許隻是普通日子裡的匆匆一頁;可對任悅而言,卻像漫長到冇有儘頭的煉獄。

她一遍遍地處理手續、接待來訪、確認細節,機械地重複著每一個環節。

她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木偶,直到最後那一刻——當親眼看見母親的遺體被推進火化室,她所有精心搭建的理智和堅強,終於在轟然一聲中碎裂。

那一瞬,她彷彿被掏空一般,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葬禮結束的最後一晚,風很涼,夜色寂靜。

任悅靠在殯儀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自己也像一具行走的空殼。

這段時間,她幾乎冇怎麼閤眼,整個人徹底進入了一種靠意誌力苟延殘喘的狀態。

有人說,暈倒前的那一刻,是眼前發黑、身體失控、世界像被抽走顏色。

任悅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這段時間,她每天都在與這種狀態共存。

隻不過,每一次她都憑著一點微弱的意誌,硬生生把自己拉回來。

她希望母親的最後一程是體麵的、乾淨的,哪怕她自己要付出全部力氣去維持,也絕不允許有半點失誤。

她告訴自己:至少,要讓母親走得好看一點。

於是,她撐了下來。

三天過去,一切都終於落下帷幕。

任悅親自送走最後一位親友,關上殯儀館的大門。整個世界陡然陷入死寂,連空氣都冷得刺骨。

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從今往後,孑然一身。冇有牽掛,也冇有歸處。

這樣的空虛,深得像一口深淵,把她一點點吞冇。

她甚至動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既然世上已經冇有人等她,她是不是也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

任悅冇有再去剋製情緒,也冇有再逼迫自己振作。她慢慢走回大廳中央,停在那張擺放遺像的桌子前,靜靜地看了很久。

直到眼淚再度模糊了視線,直到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周圍空無一人,隻有牆上懸掛的黑白照片靜靜凝望著她,如同整個世界最後的注視。

她任由意識像潮水一樣褪去,最後,緩緩倒在殯儀館冰冷的涼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