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離析

任悅再次睜開眼時,周遭是一片熟悉的白。天花板雪白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氣味,似乎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她怔怔地望著這片空白,耳邊隱約傳來走廊上護士推車的聲音,還有病房門外低低的交談。

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隻是太累了,在陪母親時不小心睡著了。

也許,這幾天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荒誕的夢。

母親還在,葬禮冇發生,世界也冇有天塌地陷。

她隻是打了個盹,等醒來後,依然可以繼續握著母親的手,輕聲安慰她:“媽,我在這兒。”

任悅試圖抬手,想確認母親是否就在自己身旁。可她的手腕卻像被無形的石塊壓住,半點也動不了。

一股細密的恐懼從脊背竄上來。她努力呼吸,胸腔卻沉悶得像被水灌滿。難道……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生出一個荒唐的想法:或許這就是迴光返照,她正在另一個世界裡睜開眼,而母親也在那裡,正等著她。

耳邊有輕輕的呼吸聲,她偏頭望去,看見床邊有人影竄動。

“媽……”她試著開口,喉嚨卻乾得發疼,聲音微不可聞。

幾個穿著殯儀館製服的同事圍在床邊,他們神色緊繃又鬆了口氣:“嚇死我們了,你暈倒在後台,我們趕緊把你送來了醫院。”

她怔怔看著他們,半晌才緩過神來。

這時,一陣輕快又帶著急切的腳步聲打破了她的錯覺。

醫生推門進來,神情凝重,拿著病例站在她床邊。帶著忙亂和低聲交談。一瞬間,現實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她的神經上。

她冇有死。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彼岸世界——她還活著。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在為任悅做一些檢查。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她已經甦醒,也慢慢的離開了病房。

“任小姐,你醒了。”醫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緩慢而鄭重。

任悅愣愣地眨了眨眼,嘴唇顫了顫:“醫生,我怎麼了?”

護士輕聲回答,神情卻帶著一絲猶豫:“您是在殯儀館……突然暈倒的,是工作人員發現您情況異常,及時撥打了急救電話。”

記憶像潮水般湧回來——葬禮,送走最後一個親友,空蕩的大廳,遺像上的笑容……一切都在她眼前一幕幕閃過。

原來,那不是夢。

母親,真的已經離開了。

醫生沉默了片刻,才接過護士的話:“其實,您的情況並不隻是情緒崩潰。”醫生像是鼓足勇氣才繼續說下去:“經過檢查…還有一個情況,需要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任悅下意識抬眸,心口驀地一緊。

醫生對視著她的眼睛,緩緩的說出了一個答案。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被拉長,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任悅愣在原地,呼吸忽然滯住,她一瞬間說不出話,腦子像被烈火與冰雪同時侵襲。

那一瞬,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她從未想過,在母親去世的廢墟上,在婚姻已經走到儘頭的時候,竟會得到這樣一個訊息。

醫生與護士交換了一下眼神,語氣小心翼翼:“任小姐,您現在情況比較虛弱,需要好好休息,尤其要注意飲食和情緒。”

“……情緒?”任悅喃喃重複,眼神空茫。

她艱難的抬起手,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處。那裡,有一個微弱卻頑強的生命正在悄悄生長。

一股無法言說的心情衝上喉頭,她喃喃:“原來……我又有一個家人了。”

這句話一出口,她的肩膀猛地一抖,淚水徹底決堤。

她曾經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母親走了,愛人離開了,自己也想跟著消失。可就在世界最黑暗的那一刻,一個新生的心跳替她留住了自己。

她哭得像個溺水的人。

在淚水裡,她彷彿又看見母親的影子。

“未來的路,”母親的聲音似乎從遠方傳來,“無論怎麼選,都跟著自己的心走。”

她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輕輕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輕如羽毛,卻落在了生命的最深處。

一陣不知從何處竄來的穿堂風,猛地灌入護理站,吹得紙張嘩啦作響。

幾份鬆散放置的病曆表被風掀起,雪白的紙頁在空中翻飛,又淩亂地散落一地。

一名護士低呼一聲,趕忙蹲下身收拾。

那被風強行掀開、暴露在空氣中的一頁,頂端的姓名欄清晰地寫著:

【病人姓名:任悅】

而下方,診斷意見欄裡,一行簡潔卻足以顛覆一切的黑色字跡,赫然映入眼簾:

【妊娠檢查結果:陽性()】

【預估孕周:8周】

【建議定期產前檢查,注意營養及情緒管理】

風驟然停下,彷彿從未興起過。散落的檔案已被儘數拾起,整齊地歸回原位,彷彿方纔的混亂隻是一場錯覺。

然而,在那份病曆夾裡,有一份薄薄的診斷書像一道猝然劈下的閃電,在它的主人既定的人生軌跡上,劈開了一條誰也無法預料、通往全然未知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