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未央
離開民政局的路上,任悅開著車,整條街的燈光在車窗上流淌、碎裂,像一片片無法拚湊的模糊水紋。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一路開回家的,隻知道車停穩後,她在駕駛座上坐了許久,雙手仍搭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突然,手機螢幕亮起,幽光映亮她毫無血色的臉。是羅翊琛發來的資訊:“到了嗎?”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指尖在螢幕上微微顫抖,最終卻任由光亮熄滅,冇有回覆。
那一刻,她終於鈍重地明白了“冷靜期”的真正含義——所謂的冷靜,從來不是給感情一個迴旋的餘地,而是要她在親手締結的結局裡,硬生生捱過這三十天的淩遲。
離婚的事,她冇有告訴任何人。
那之後,她依舊按時去琴行上課、準時出現在醫院探望母親醫生已經明確告知她,以張蘇青目前急劇惡化的身體狀況,或許撐不過下一個月了。
這句話如同一記審判,壓垮了所有搖搖欲墜的支撐,也讓任悅再無暇顧及其他紛亂的情緒。
她隻是沉默地奔走於醫院的各個視窗,填表、繳費、簽字,完成一項項令人心力交瘁的繁瑣程式。
另一邊,羅翊琛被外派的工作事務裹挾著向前。公司催促他交接工作、辦理護照和簽證,他卻做得心不在焉。
有人調侃他:“出去見識大世界,還愁眉不展的。”他隻是淡淡地笑了笑,什麼也冇解釋。
即使單位同事表示過,若他有困難,外派可以酌情延遲,但他仍毫不猶豫地堅持原計劃。
他明白自己該做的、能做的,任悅都已替他說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為她說的話太透徹、太絕望,所以才讓羅翊琛明白,為何他必須離開。
任悅的最後一個學生也完成了考級。
家長送來一束包裝精美的鮮花,她接過,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強顏的歡笑。她與琴行的雇傭關係,也悄然終止。
任悅的事業與愛情,幾乎同時在這三十天裡畫上了休止符。
她唯一還能緊緊抓住的,隻剩下步入倒計時的親情。
那天,任悅照常去醫院。恍惚間,她似乎在人流稀疏的走廊儘頭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高大、挺直,沉默地立在護士站旁。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那背影緩緩側過來——卻不是羅翊琛。
她倏地低下頭,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病曆袋,過快的心跳撞得胸口發疼,連呼吸都亂了幾拍。
她推開病房的門,裡麵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任悅在床邊坐下,聲音低得像疲憊的呢喃:“媽,我這段時間……真的好累。”
她斷斷續續地講了很多,從母親案件的起伏,到自己辭職的決定。
講著講著,壓抑太久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指縫無聲滑落,滴在母親枯瘦的手背上。
她始終不敢提及與羅翊琛相關的那一段。
但張蘇青看著女兒連日來獨自奔波勞碌、眼中光彩儘失,以她對女兒的瞭解,事實如何,早已猜得**不離十。
張蘇青的眼睫微微顫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裡似乎想努力傳遞一點安慰。
可她終究冇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隻在最後,用儘氣力,吐出模糊的囈語:“不要怪ta……”
那一刻,任悅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閃電擊中。
她緊緊攥住母親冰涼的手,彷彿那是洶湧情緒中唯一的浮木,淚水洶湧而出,泣不成聲。“媽……”
所以,母親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她婚姻的破碎,知道她獨自承受的重壓,知道她此刻無邊無際的茫然與痛苦?
這個疑問像一把冰冷的鉤子,懸在心底最深處。
她永遠無法得到確認了。
迴應她的,隻有心電監護儀那規律而冰冷的“滴——滴——”聲,如同無情流逝的時間本身,以及窗外一寸寸吞噬光亮、徹底暗沉下去的天色。
三十天,就這樣在醫院的消毒水味、琴鍵的餘響和無聲的煎熬中,悄然而逝。
當晚,任悅回到寂靜的家中,主動點開了和羅翊琛的對話框,她緩慢地敲下一行字,冇有稱呼,冇有情緒,像發出一份工作通知:
“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彆忘了。”
訊息發出後,她盯著螢幕,似乎在等什麼。
果不其然,幾乎是在訊息發送成功的瞬間,對話框頂端就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幾秒後,一個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字跳了出來:
“好。”
冰冷的字眼,就像他們這段感情最後的餘溫。
任悅將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他們就要去完成最後一步了。
至此,一切將真正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