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空城
張蘇青保外就醫後的情況,遠比任悅想象中更糟。癌細胞瘋狂地侵蝕著她僅剩的生命,將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大多數時候,她都昏睡著,偶爾清醒,眼神也是渙散的,認不出人。
任悅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探視時間裡,守在病床邊,用棉簽蘸水濕潤母親乾裂的嘴唇,或者一遍遍擦拭那浮腫卻依舊冰涼的手腳。
她簽署了一張又一張知情同意書,眼睜睜看著各種儀器和藥物延緩著一場註定失敗的戰役。
每一次探視結束,走出病房,她都像被抽空了一半力氣,彷彿末日隨時會降臨。
她已經理解,那些多年來始終堅持維權,並把包括自己母親在內的人員繩之以法的病人家屬心中的執念。
光是眼睜睜看著至親在病痛中煎熬,便已是一次足以摧毀意誌的折磨;如果連最後的離去都不明不白,那將是一記徹底的重擊。
這樣的打擊,有些人或許能苟延殘喘地撐過,卻再也難以真正走出陰影。
比如,羅翊琛的父親。
那之後,他幾乎把全部的生命都耗在維權的路上,像是在和世界做一場孤注一擲的對抗。
還有那個年紀輕輕,就失去雙親的羅翊琛。
任悅無法想象,也不敢細想。
那些病人家屬,是怎樣一遍遍地複習、重演這些早已結痂的傷口;而羅翊琛,又是如何一次次逼迫自己,承受那不堪回首的記憶?
她每每想到這些,心口便像被鋒刃劃過般抽痛。也正因為如此,她漸漸生出一種近乎自我否定的感覺——或許,自己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任悅應對母親的心態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從最初的恐慌和心痛,逐漸被一種巨大的、麻木的疲憊感取代。
她不再流淚,隻是變得異常沉默,像一口枯井,所有情緒都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她學會了在醫生麵前冷靜地詢問方案,在母親偶爾清醒的瞬間擠出平靜的微笑,然後獨自一人在深夜的醫院走廊裡,靠著牆壁緩緩蹲下,久久站不起來。
羅翊琛,當年的你,也曾這樣痛苦,對嗎?
那時的你,又是怎樣一個人,獨自走過這段暗無天日的時光呢?
任悅不敢再深想下去。
羅翊琛聽到“醫院”二字,所有強撐的平靜瞬間碎裂。
他當然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他嘴唇動了動,那句“情況如何?”在舌尖滾了滾,又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根本冇有資格問出這句話——那個正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女人,是他的嶽母,也是他親手送進監獄的、間接導致她病情急劇惡化的推手之一。
他所有準備好的、蒼白的話語,在此刻都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他隻能怔怔地看著任悅,看著她眉眼間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那是一種被巨大苦難反覆碾壓過後纔會有的神態。
這種感覺,他怎麼會不懂?他們之間隔開的,已經遠不止一紙離婚協議了。而是生與死,罪與罰,以及永遠無法彌合的、沉重的現實。
任悅已無心細察羅翊琛那一瞬間的錯愕,隻是下意識地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和當初在法院門口時一樣,她隻想儘快脫身。
隻是這一次,讓她慶幸的是,冇有瓢潑大雨,而她也自己開了車來。
“我先走了,一個月後見。”若在平日,任悅或許還會慣常地問一句他外派出國的流程,或者確認具體日期。
但此刻,她連這種客套都懶得維持,隻留下一個冷靜得近乎冰冷的提醒:一個月後來領取離婚證。
話音落下,她轉身離去。
羅翊琛目送她頭也不回的背影,心口像被什麼空落落地抽走。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幾個月前法院外那場滂沱大雨,從未真正停歇過——將他獨自困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