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幕
搬運師傅的腳步聲在樓道裡響起,沉重而清晰,敲碎了屋內自欺欺人的寧靜。
任悅站起身給對方開門,冇有看羅翊琛,徑直走向那台沉默的鋼琴。
師傅們熟練地拿出絨布、綁帶和移動輪,小心翼翼的包裹、固定、抬起。
巨大的鋼琴像一頭溫順的巨獸,被專業且緩慢地一寸寸挪動。木頭與地板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次微小的震動都像踩在任悅的心尖上。
她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握拳。這雙手曾在黑白琴鍵上無數次起舞,奏出歡快的、憂傷的、屬於她自己的旋律和節奏。
而此刻,她像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目睹這段經曆被連根拔起。
搬家師傅們像一群專業的外科醫生。謹慎的將她部分靈魂的分身從這間屋子當中剝離出來,然後抹除它存在過的痕跡。
當鋼琴被推著經過客廳,走向大門時,任悅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它。
而羅翊琛始終看向任悅。
隨著她的目光,看著鋼琴經過“家裡”的每一個角落。
像是在完成一場演出的退場儀式,而觀眾隻能無力的送彆。
隨著巨大的琴身進入電梯轎廂,黑色的光澤在狹小的空間裡最後一閃,然後電梯門緩緩合上,徹底吞冇了它。
腳步聲和搬運的噪音漸漸遠去,屋子裡再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兩人看著地板上那一片過於清晰的空白,心情都難以言喻。
把鋼琴搬走需要幾步呢?
一個那麼龐大的存在,竟然真的可以在幾分鐘內就被抹去痕跡。
隻留下一片空曠,和站在廢墟上手足無措的兩個人。
任悅在感知到這近乎耳鳴的寂寥之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落回玄關處那隻依舊空曠的行李箱和那箱樂譜上。
她的動作打破了僵局。她冇有看羅翊琛,隻是徑直走向行李箱,拉出拉桿,輪子在地板上滑動的輕微聲響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我也該走了。”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這句話彷彿成了刻進羅翊琛骨髓裡的反射動作。
幾乎在任悅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已經下意識地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而乾澀的:“嗯。”
然後他立刻動身,搶先一步提起那箱沉重的樂譜,動作間肉也可見的有些慌亂,生怕慢了一秒,就連這最後一點能為她做些什麼的資格都會失去。
“我幫你拿下去。”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不容置疑地抱著箱子。
任悅冇有反對,拖著行李箱打開門。
羅翊琛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進電梯。
逼仄的空間裡,隻有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之間不遠也不近的社交距離,像是承載著一個沉重而具體的、無法忽視的過去。
來到樓下,搬運鋼琴的貨車還停在路邊,師傅們正在做最後的固定。貨拉拉的小車也已然在一旁等候。
羅翊琛徑直走向貨拉拉司機,簡短交涉了幾句,然後將那箱樂譜穩穩地放入最裡麵。接著,他轉過身,看向任悅手中的行李箱。
任悅遲疑了一瞬,還是鬆開了手。羅翊琛接過那隻輕得過分的箱子,將其小心地放在樂譜箱旁邊。司機師傅檢查完畢後,關上了後備箱門。
“砰”的一聲輕響。一切就緒。
所有的物質聯絡,無論是磅礴如鋼琴,還是細微如她最後一箱私人物品,此刻都已裝車完畢。
他看著她,她也終於抬眼看他。陽光有些刺眼,兩人之間隔著一步之遙,卻像隔著一片再也無法越過的海麵。
任悅看著司機走向駕駛座,自己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隨即也默默走向副駕駛。
“到了給我發個訊息。”羅翊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任悅腳步微頓,回頭與他對視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這才彎腰上車,手指卻在車門邊緣停留了兩秒,才緩緩收回。
在綁安全帶時,司機師傅例行公事地同她確認起終點,任悅機械地一一應答。
司機調整著後視鏡,任悅的目光也無意識地隨之飄向鏡中。
她看見了——羅翊琛仍站在原地,姿勢似乎從未變過,像一尊被她遺落在原地的物品,定格在約定分離的起點。
一種尖銳的情緒猝然刺入胸腔,迫使她猛地將視線轉回正前方。
她不敢再看他。
然而餘光卻背叛了她,不偏不倚地捕捉著車側鏡裡那個越來越小的倒影。
車輛啟動,引擎低鳴,他的身影在鏡中逐漸模糊、褪色,最終在一個無情的轉角之後,被徹底吞冇,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不願在陌生人麵前失態,亟需做點什麼來錨定潰散的心神。
她下意識地點開那個備註為“lyc”的微信對話框,本想機械地敲下一句“到了”以完成最後的報備。
指尖卻猝然僵住——聊天記錄冰冷地停留在昨日她發送離婚律師聯絡方式的那一頁。
彷彿有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神經末梢。
當斷則斷。她對自己說。
其實,她已經從律師那邊得知,母親保外就醫的流程已在推進,她的身體狀況正急轉直下。
從母親查出病情那一刻起,任悅便知命運的沙漏開始了倒計時。
她曾以為,母親提前退休,至少能在有限的時光裡積極治療,由她陪伴走完最後一程。
誰曾想,一些超出她認知的钜變悄悄降臨。將所有的“原本”與“以為”砸得粉碎。
無論是他們家人之間的牽絆,還是二人之間暗流湧動的裂痕,最後都走向了同一個結局——兩敗俱傷。
任悅也同樣想起了婚禮時,她在親友們的注視下,被羅翊琛套上戒指的瞬間。
儘管這個畫麵已經被兩人彩排和討論多次,但是在正式登場的時候,依然有不同尋常的情緒。
她是下意識的,也是靈機一動的,說出那句:“我現在,可以做你的家人了。”
那時候,她是真的相信的。
而如今,記憶中的那一幕卻被她親手摔碎,像那個玻璃相框一樣,散落一地,鋒利到連拾起都不敢。
事到如今,無人倖免,也無人得以善終。
在因果循環麵前,個人的愛恨癡怨,顯得何其渺小,又何其徒勞。
她沉默地刪掉了輸入框裡未能發出的“到了”。
直到車輛緩緩停穩在她的小區門口,她才重新拿起手機,編輯道:“我到了。”她發出了這則完成了使命的報備。
緊接著,是第二條資訊,清晰,冷靜,單刀直入:“你記得儘快聯絡律師處理我們的事。”
指尖停頓片刻,她又補上兩個字:“謝謝。”
隨後,螢幕徹底熄滅,映不出她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