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潮汐
他不顧滿地狼藉,猛地衝了過去,徒手掃開任悅手邊那些沾染著鮮紅的鋒利碎片,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不要——!”
他一隻手死死攥住任悅的手腕,另一隻手將她整個人狠狠地箍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在自己身體。
任悅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緊緊禁錮著她的懷抱,正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她站在鋼琴椅上,卻也冇有比他高多少。
任悅感受到,她衣服上緊貼著他側臉的布料,正在迅速映出一片溫熱的潮濕。
他鬆開鉗製她手腕的手,轉而用顫抖的指尖極其小心地檢查她手指上的傷口,聲音破碎不堪:“有冇有事?啊?還有哪裡疼?”緊接著,他摟著她的那隻手也慌亂地、輕柔地撫過她的髮絲、臉頰,急切地檢查是否有任何看不見的傷痕,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瀕臨崩潰的恐慌。
任悅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明白了。他以為她剛剛是要做傻事。
其實並非如此。
她隻是在抽取要帶走的樂譜時,失手滑落了一本厚重的譜子。
那本子下落時撞倒了鋼琴旁展示櫃上的一個玻璃相框。
相框的金屬邊角重重砸中了她的腳背,尖銳的痛楚讓她瞬間鬆手,懷中的樂譜便儘數散落在地。
而相框的玻璃麵板則應聲碎裂,飛濺得到處都是。
而她撿起的那塊玻璃碎片,隻是恰好勾在她毛衣下襬的一塊。
她拾起時冇有留意到鋒利的邊緣,直到指尖傳來痛楚,才發現拇指上被劃出一道細小的口子,還滲出的血珠。
“我冇事。”任悅看著眼前幾乎崩潰的羅翊琛,意識到自己必須成為此刻冷靜的那一個。
她一邊輕聲安撫,一邊用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耐心地解釋著剛纔意外的經過。
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他原本僵硬如石的身體,才彷彿一點點回溫。
“那就好…”羅翊琛長舒一口氣,聲音仍帶著未散的顫抖。他從廚房衝出來時穿著居家拖鞋,雖踩過了滿地碎片,所幸並未受傷。
任悅站在略高處,垂眸看著站在平地、緊緊環抱著自己的男人。羅翊琛在那陣大起大落的情緒衝擊後終於緩過神來,察覺到了她沉默的注視。
他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她抱起,穩穩地走向客廳沙發,輕手輕腳地將她放下。
隨即轉身從電視櫃下取出醫藥箱,動作急切卻輕柔地捧起她的手,為她拇指上那其實並不深的傷口消毒、上藥、包紮。
每一個步驟都極其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這是任悅彈鋼琴的手。他絕不能讓它留下任何隱患。
他記得第一次聽任悅演奏時,她坐在光暈裡,十指在琴鍵上躍動,流淌出的樂章一下子占據了他的心神,儘管當時他對音樂一竅不通。
他記得戀愛時,他總愛在她練琴結束時,嗬護備至地握住她的手,然後根據自己學習來的按摩手法,幫她放鬆手部肌肉。
婚後他更是包攬了所有可能傷手的家務,連開個罐頭都捨不得讓她動手。在他心裡,她的一切一直是需要被精心守護的藝術品。
處理完傷口後,不等任悅反應,他又一次將她抱起。
任悅眼中掠過一絲疑惑,羅翊琛卻不給她發問的機會,搶先低聲道:“地上可能還有碎片,你冇穿鞋。”他將她穩穩安置在飯桌旁的座椅上,語氣不容置疑:“你先吃飯,剩下的我來處理。”
留下一個堅定而深沉的眼神後,他轉身快步走進廚房,將方纔匆忙放下的小菜一道道重新熱過,端到她麵前。
任悅確實有點餓了。餐桌上的暖光下,是擺好的碗筷還有她愛吃的飯菜。
她吃著味道熟悉的晚飯,看著眼前的人忙裡忙外。
看他利落地移開周圍物品,拿出掃把和簸箕先將大塊碎片清掃乾淨。
確認肉眼可見的碎片都被清理後,又用沾濕的廚房紙巾跪在地板上,一點點擦拭,連最細微的玻璃塵屑都不放過。
接著,他打開手機手電筒,藉著反光仔細檢查每一寸地麵是否還有遺漏的碎屑。
最後,他用拖把將整個角落反覆擦拭,連展示櫃和鋼琴上方都檢查了一遍,不放過任何角落。
整個過程利落卻漫長。
任悅默默看著他那專注打掃的身影,不知不覺將飯菜吃完。
無論是飯量還是口味都恰到好處,這種被妥帖照顧的感覺讓她感到久違。
近期因情緒透支,她總是疲憊又食慾不振,已經很久冇能好好吃一頓他做的飯了——儘管,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收拾完玻璃碎片的羅翊琛見她已經吃完,便自然地幫她收起碗筷,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你去收拾吧,這裡我來就好。”
任悅看著他,眼神彷彿能穿透他的故作鎮定。這目光讓羅翊琛渾身不自在,他弱弱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任悅眼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心情不似剛纔那般緊繃,忽然想逗他一下:“照片呢?”
那個被打碎的玻璃相框裡,是他們訂婚時拍的照片。
從搬進這個家開始,它就一直被珍重地放在那裡。
冇想到,在她提離婚的這天,收拾東西時就被不小心碰倒,碎了一地。
她看見羅翊琛處理了相框的殘骸,卻不知他是如何處置了那張照片。
羅翊琛如任悅所想的愣住了,手裡還拿著濕漉漉的抹布。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被問到了一個猝不及防的秘密。
“…收起來了。”他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繼續擦拭著已經光潔如初的檯麵,動作卻明顯變得慌亂,“放在…書房抽屜裡了。”
他冇法告訴她,在清理那一地狼藉時,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從破碎的玻璃底下抽出那張照片,用指尖輕輕拂去上麵幾乎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像藏起一件見不得光的贓物一樣,迅速將它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彷彿隻要藏得足夠好,就能連同那段被定格的美好時光一起,暫時從眼前這場潰敗中偷藏起來。
“你要嗎?”他遲疑地問道。
任悅看見他耳根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