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覆水

任悅從隨身包中取出一個檔案袋。裡麵裝著兩份裝訂整齊的檔案。它們被任悅輕輕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

白紙黑字,《離婚協議書》五個加粗的宋體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羅翊琛的視線,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怔怔地看著那摞紙,又抬眼看向站在麵前的任悅,再環顧這間曾充滿兩人歡聲笑語的小屋——溫暖的燈光依舊,窗台上的綠蘿依舊,任悅還剛剛用他喜歡的洗手乳清洗雙手,淡淡的香味此刻也聞得到。

一切如常,唯獨他們之間,怎麼就走到這樣的結局呢?

“我……我……”羅翊琛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什麼也冇能說出來。

關於這個場景,任悅早已在內心預演了無數遍。

從最初一想到就撕心裂肺,到如今隻剩下麻木的平靜,或許某種心理保護機製已然啟動。

她深知,這是對彼此都好的、唯一的出路。

她伸出手,溫柔地撫過羅翊琛的頭髮,動作輕緩得如同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琛,”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知道你從未想過要傷害我。我不怪你,也冇有資格怪你。我比誰都清楚,你一個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羅翊琛恍惚想起,上一次感到如此無措,或許還是準備向任悅求婚的時候。

他自幼幾乎未曾體會過確切而沉重的愛,總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被命運眷顧,是否配得上那樣一份沉甸甸的溫暖。

此刻他想,他或許得到過了,隻不過又變成了泡影而已。

原來,命運從未眷顧他。還用了一種更殘忍的方式,讓他嘗過甘霖又墜入荒漠。

“我經曆這些的時間比你短太多,都已經覺得痛苦得難以呼吸,”任悅繼續說道,目光溫潤卻堅定,“更何況是你呢?”

她提出離婚,純粹自己心裡有很多過不去的坎。

若真相永埋地下,難道要讓羅翊琛與“凶手”的女兒共度餘生嗎?

想到這裡,任悅也覺得很有趣。

如今真相大白了,她又怎樣能心安理得地與將母親送進監獄的“幕後推手”攜手未來呢?

這根本是一個無解的死結,矛盾循環,互為因果。

縱使愛意未泯,他們也註定無法揹負著沉重的良知譴責,在勉強中將就。

不如,就此放手,給彼此一條生路。

羅翊琛的神情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靈魂。他早已預見到這個結局,可當它真正來臨的瞬間,他發現自己遠冇有想象中從容。

任悅拿出手機,想要將律師的聯絡方式轉發給他。

當她點開那個被置頂的、備註為“老公”的對話框時,心臟猛地一縮,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

她幾乎是慌亂地退出聊天介麵,點進資料頁,想要立刻刪掉那個此刻顯得無比刺眼的備註。

當“老公”二字被刪除,螢幕上映出的,是他那個她早已刻在心裡的原始微信名——單一個“蘅”字。

此情此景,讓此刻心情已經複雜無比的任悅無法招架。

其實,羅翊琛從未忘記,用這種方式無聲地紀念著他失去的母親。

而他們之後所有的相遇、相愛和那些看似堅實的幸福,原來都構建在這個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之上,像一座華麗卻地基脆弱的沙堡。

眼淚毫無預兆地模糊了任悅的視線。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可以處理好一切,可就在這個毫無防備的瞬間,所有強壓下的情緒徹底決堤。

她顫抖著手指,想要將備註改成生疏的“羅翊琛”,可淚水讓螢幕變得模糊,指尖也不聽使喚地劇烈顫抖,怎麼也打不對那三個熟悉的字。

一雙手先一步伸了過來,溫熱的指腹有些笨拙卻又無比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任悅能感覺到,那雙手也在同樣地顫抖著。

羅翊琛隻覺她的眼淚滾燙得嚇人,似乎透過他的皮膚刺到了他的內心。

最終,任悅隻在那備註欄裡,輸下了三個冰冷的字母——“lyc”。

她彆開臉,極力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律師的聯絡方式發你了。協議內容你看一下,有任何問題…直接和我的律師溝通。確定好了,我們就約時間,去民政局處理手續。”

她其實不知道羅翊琛是否會比她更早提出離婚。

在得知真相的那天,她甚至做過最壞的設想——他或許早已準備好了離婚協議,或許就是故意讓她發現真相,甚至在法庭上當眾甩出,逼她淨身出戶。

可看他此刻的反應,她知道,他冇有,也不會。

所以,這個殘忍的角色,隻能由她來充當。

“你也儘快找個律師討論一下吧,”她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想儘快啟動流程。我媽病重…我怕之後,就冇有多餘的心力了。”

她至少還能抓緊時間,去做張蘇青最後的乖女兒。而羅翊琛的處境,顯然比她更慘淡,更孤獨。

聽到這些話,羅翊琛算是徹底明白了。

他太瞭解任悅,她能說出口的,必定是已在內心反覆思量過、不會再更改的決定——她直接蓋章為“協議離婚”,是一點後路和後悔的時間都不給他留。

任悅看見沉默了許久的羅翊琛,終於極其緩慢地、沉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裡承載的情感太過複雜晦澀,讓她難以分辨他真實的情緒。

“我會處理好的。”他的眉用力的皺著,但聲音卻虛脫一般。

他的痛苦,是不想接受事實,又無法想到一個可以讓彼此更好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