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聲

任悅用目光示意羅翊琛坐到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

他依言坐下,雙手無意識地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繃緊。

“前幾天,判決下來了,”任悅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媽進去了。”她將這最終的結果,這個他未曾親耳聽聞的結局,一字一句地陳述給他聽。

她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即使這一字一句都註定會在彼此的內心裡留下重擊。

羅翊琛的無意識地咬緊牙根,緩緩點了點頭,表示他聽到了。

他抬起眼,任悅感覺到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與在法院廊下撞見時一模一樣。

是極致而扭曲的——摻雜著大仇得報的短暫痛快,和更深更無望的痛苦。

任悅迎著他的目光,繼續問道,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那現在,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所知道的全部?”

羅翊琛對她來說,彷彿一個知曉所有劇本的局外人。

他洞悉自己在這整個事件中每一次情緒的起伏、轉折與崩潰,甚至他本人就是其中的參與者和推動者。

因此,她格外想知道,在她所看不見的他視角裡,故事是怎麼展開的。

羅翊琛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有口難言”,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塞在咽喉。

他的目光與任悅交彙,又倉促地避開,最終化作幾聲沉重的歎息。

空氣凝滯了許久,他終於還是撕開了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將深埋的真相和盤托出。

羅翊琛上中學後不久,母親就在那起醫療事故中去世了。

儘管當年那件事最終被強勢壓了下去,但這些年來,他們這些散落在各處的受害者家屬始終冇有放棄真相。

直到前一陣子,當年事件的主謀之一終於落馬,被時光塵埃掩埋的真相纔開始鬆動,露出了翻案的縫隙。

那位“周總”,本身就是從事司法工作的受害者家屬,是他主動站出來,將大家重新召集到一起。

他組建了專業的團隊,係統地整理分散多年的案件材料和證據。

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殘餘勢力的阻撓,所有行動都是秘密進行的,如同一場無聲的地下戰爭。

在梳理海量資料的過程中,羅翊琛看到了張蘇青的名字。

他當時根本不敢相信,甚至懷著一絲可笑的僥倖——也許隻是同名同姓,也許隻是恰好身處其中但與核心事件無關。

然而,現實給了他最殘酷的一擊——經過張蘇青負責的“藥物管理”

環節的深入調查,所有的證據鏈反而被更嚴密地縫合起來,她成了拚圖上關鍵卻令人心痛的一環。

那時,他和任悅剛結婚一年,正值人生幸福的起點。

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緒,更不知該如何麵對自己的妻子。

於是,他開始頻繁地出差——主動申請參與海外的項目,妄圖利用公務躲開這令人窒息的現實。

兩人相戀多年,當中的真摯讓他無法接受這命運背後殘忍的愚弄。

可每當他想起自己死的不明不白的母親、想起那些和他一樣苦苦堅持了這麼多年、隻求一個公道的家屬,他就無法心軟,更無法叫停。

這架複仇的機器一旦啟動,便再也不能回頭。

他始終清楚任悅與此無關。所以,當她因為母親的事而心神不寧、茫然無助時,他除了蒼白無力的“對不起”,真的不知道還能給予什麼。

因為這註定是個無解的結局。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任悅輕聲說道,這是她此刻唯一能組織的語言。

“雖然我知道這於事無補,但…請允許我代替我的母親,向你…和所有受到傷害的家庭,說一聲對不起。”連日來自責的巨石一直壓在她的心口,而從他方纔的敘述中,她同樣感知到了他那份深藏的、不為人知的掙紮。

他們兩個懷抱著相似的劇痛,卻再也無法為對方縫合傷口。

“悅悅…我…”這個曾經無比親昵的稱呼,此刻從他口中說出,竟讓任悅感到一陣恍如隔世的陌生與刺痛。

羅翊琛急切地向前傾身,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慌亂的懇切:“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無法挽回…但我由始至終…是那個最希望這一切都與你無關的人!”他聲音已經沙啞,他看著眼前的愛人,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撕扯出來,“可偏偏…最終讓你痛苦最深的人,竟然是我。”

他語無倫次,竭力想表達內心的拉扯與那份從未改變的真誠。

其實他也一樣痛苦,甚至是雙倍的煎熬。

他徒勞的尋找著一種,能夠彌合這巨大裂痕的可能。

任悅的目光越過他,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

等他話音落下,空氣凝固了片刻,她才緩緩收回視線,想平複一下他的心情,輕輕的喚了他一聲:“琛。”

那是一個曾經浸滿了親昵的稱呼,如今隻剩下陌生的迴音充斥在兩人的家中。

接著,任悅的聲音異常清晰、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決絕,一字一句地落下:“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