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鑰匙
鉻黃色的窗簾把陽光打散,化在公寓魚骨狀地板上,哥特味的傢俱似乎天生與陽光不合,但好在不是所有黑暗的地方都需要光明,這是牧囂與項維青的共識。
開放式廚房裡,透明的燒水壺又一次滾動起來。牧囂正哼著小曲衝咖啡。白色立領襯衫顯得他十分挺拔,頭髮三七分開遮住了半邊眉毛。
牆上的鐘指向十二點半,他還記得自己一點半要到機場,並帶上護照。
他給鬱金香澆了水,它目前深埋於漆黑的土壤中,不知在計劃著什麼詭計,待來年綻放出驚人的顏色。
門鎖打開,黑色的馬丁靴與地板的接觸聲音非常簡短,鑰匙叮鈴鈴地落在鞋架上的竹籃裡。
“你回來了?”牧囂微笑。
項維青冰冷地看著他,仔細分辨還帶有一絲疑惑的情緒。
直到此時此刻,她的憤怒還是以疑問的形式體現的,忽視手腳的麻木,腓腸肌某一瞬間的僵硬,她確實隻想問問他——
“怎麼冇去機場?”
牧囂挑挑眉,他襯衫的袖口在剛剛倒咖啡時挽了起來,露出清晰的腕骨,和持槍練就的肌肉互相磨合,呈現穩定的力道。
項維青想,既然他不想用指骨做念珠,那腕骨也不是不可以。
她身上濺了點血跡,滲透在黑色的工裝服的胸前口袋上,那個位置偏上一點,是她被捅過的刀傷。
“正收拾行李呢。”牧囂說,“冇想到你這麼快就搞定。”他站立著,將衝好的咖啡放在躺椅旁的小桌上,下方墊了杯墊。
這是他第一次記得這件事。
“丟”得一聲響起,仿若被注入過量中樞麻醉劑後,羔羊臨死前的一聲哀叫。
牧囂肩頭濕紅一片。
他在被打中的同時扶著躺椅倒了下去。
裝了消音器的魯格shouqiang冇有發出很明顯的槍聲,低速022子彈造成了很強力的殺傷,這麼近的距離,真的有可能致死。
在很長的幾秒鐘裡,生死的掌控感讓項維青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槍擊他和操他帶來了同樣的感受——一種近乎痛苦的快樂。
她的咽喉、心臟、腸胃都在抽搐,她很想抓住胸口的衣服瘋狂喘息,但她忍住了。
“哎呀……”牧囂坐在地上,支起一條腿,難受地說:“項維青,我快疼死了……”
項維青毫無動容,她興奮於由生轉死的全過程,怎麼可能對一句求饒的話語感到抱歉。
她冇有理會牧囂漂亮的臉蛋擠作一團,但還是為他精緻的下頜濺上的血驚歎。
血滴像他的淚痣一樣點出浪漫,他纔是真的殺戮天才。
“藍一筒是你殺的?”
“是。”
“機關是你設的?”
“是。”
“為什麼這麼做?”
牧囂的笑容還是那麼惡劣,像打算吞下對方,又想在進食前玩個遊戲的貓,“毒殺啊項維青……你也不嫌丟人……”
項維青得到了答案,她走向牧囂,在他麵前盤腿坐下。
鉻黃色的窗簾蕩起一角,光裸的花盆映在二人互動的視線之間。窗外是車鳴聲,還有鴿子羽毛掉落的聲響,都冇有死亡吵鬨。
項維青開了口,第一聲有點啞,第二聲才步入正軌:“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有趣。怎麼會有一個人,這麼漂亮,又這麼能掩人耳目,簡直是為做特工而生。”
她從口袋取出一支菸,吸出煙霧後遞給牧囂:“你能創造很多故事。處理約翰·艾什是我的工作,卻是你的遊戲,你把這件事一直都當遊戲,顯得我很無聊。”
“所以你覺得丟了麵子,要來打我一槍。”香菸好像起了點鎮定的效果,他冇那麼疼了。
這是項維青第一次見他抽菸,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煙尾,霧氣從他的疼痛的喘息中而來,氤氳在兩人之間,往花盆飄去時像一棵怪柳。
“你還記得我們在夜店門口的那次見麵嗎?我問你,是否覺得我會在此處sharen,你說你希望看到這一幕。”項維青勾起嘴角:“後來,每當我sharen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的臉……”
“哦,你很幸運,那是一張非常英俊的臉。”
項維青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你知道嗎?毒殺不是我的計劃,Flunitrazepam還被放在壁櫃裡,就在剛剛你燒水地方的上方。”
牧囂收起了調謔的表情。
“我真正的計劃,是在婚禮現場,一槍打死他。因為你,我開始厭倦無聊,可它明明是我每天醒來都要麵對的事……日複一日,睜眼閉眼,我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可是你的出現,讓這一切變得難以忍受……”
項維青說得很慢,似乎追溯到過去,將和牧囂的相處又經曆了一遍。
“不僅因為不想讓你下毒……”牧囂抿了抿嘴,咬住唇環,又放出來,突然輕笑一聲:“還因為,我不喜歡看到你和彆人完成婚禮儀式……所以,隻要你冇有在婚禮前殺死他,我就一定會下手。”
項維青恨死了他這副欠打的樣子:“你可真是個混蛋。”
牧囂不反駁。
他原本覺得自己對項維青瞭如指掌,但目前又失了自信,他冇有想到自己真的對項維青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一股壓倒一切的幸福感將他包裹起來。
“項維青,你到底想要什麼?也彆對我說謊,好麼。”
這問題很難,牧囂當初回答得不假思索,這就是她們的區彆。他在十八歲就已經知曉的答案,她卻追尋到了二十八歲。
“在必要的時候sharen,在興奮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醜臉的蘇格蘭樂隊鼓手,放到牧囂麵前的地上:“還有一個可以給我包紮傷口的人。”
看到這個長著淚痣的鼓手,牧囂愕然,他咬緊牙關,終於顯露出了一些符合年齡的委屈:“你……”
公寓的門鎖傳來被打開的聲音,有鑰匙的人隻有安誠和項英慮,可出現在玄關的,卻是藍喧。
她瘦小的身形穿著散漫寬鬆的條紋西裝,綠色的花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項維青覺得她很像某個人。
藍喧身後站著她的保鏢團隊,每一個項維青都有印象,他們來自項英慮,為她效命。
“抱歉啊,項小姐,介紹得有點晚,這位不成器的傢夥是我的弟弟……”
她招了招手,身後的人紛紛上前把牧囂架起。
“他暫時還不能死,所以我就先帶走了。”藍喧笑得禮貌,正欲轉身離去,項維青叫住了她。
“你和項英慮達成了什麼交易?”
藍喧的背影定住,轉過身笑眯眯地說:“這個還是你親自去問她吧,你也知道忤逆她的下場,可能會被剁碎了喂狗呢!”
她說得輕快,像是某種殊榮。
幾個黑衣大漢拖走了牧囂,地上還留了一串他的血液,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把木地板踩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如行軍過橋的共振,破壞力驚人。
而在走出門口的前一刻,牧囂的手裡還一直握著那個蘇格蘭鼓手,眼睛也冇離開過項維青。
她們走後很久,項維青都還維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
她突然感到麻痹從腳掌傳來——是失去牧囂後的疲倦。疲倦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讓她內心的靜電此起彼伏。
她伸出手,從小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一時間,苦澀浸透了味覺,她頓時頭皮一緊,喉頭本能地上下滾動,差點全部吐出來!
艱難地完成了吞嚥過程,項維青盯著杯子裡抖動的咖啡,不禁怒火中燒。
她猛然明白,牧囂怎麼可能乖乖墊上杯墊讓她如意,一定在哪裡悄悄藏著陰招。
到了生死關頭,他還不忘為她衝了一杯冇加怡口糖的咖啡,以此開一個惡性的玩笑。
玩笑。
一個念頭衝進項維青腦海。她遽然起身,將那盆鬱金香端到了自己麵前。
牧囂不可能平白無故送一盆花給她。
她徒手刨土,挖出了花根,挖到了腐蟲,終於在底部摸到了一個硬質的金屬,抽出來看,是一枚鑰匙。
項維青想到自己取出蘇格蘭鼓手時牧囂的表情,他好像要落淚,又茫然無措。
記憶中,有兩張臉重合在一起,難以剋製的柔軟正在叫囂著,令她的年少時期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