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夜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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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那不知道什麼妖獸的嘶叫聲,徹底被另一種聲音蓋過去了。轟隆隆——
雷聲像在頭頂上炸開,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劈裡啪啦打在洞口附近的岩石和泥土上,聲音又密又急。山洞裡那點篝火的光,被洞口灌進來的帶著水汽的風吹得猛地一暗,火苗差點滅了。
林慕抬手一揮,一道暗紅色的光幕瞬間封住了洞口,把風雨和濕氣全擋在了外麵。洞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隻剩下雨點砸在光幕上沉悶的“砰砰”聲,還有火堆裡柴火燃燒的細微劈啪。光幕隔絕了風雨,但也讓山洞裡的空間顯得更小了。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就那麼點,兩個人的影子被投在石壁上,幾乎挨在一起。王林靠著石壁,左肩上剛敷過藥的傷口傳來一陣陣帶著涼意的刺痛,那是凝血草的藥性在往肉裡鑽。他閉著眼,慢慢運轉古神訣,試圖讓靈力走得更順一點。雨越下越大。砸在光幕上的聲音連成了一片,轟隆隆的,像永遠也不會停。山洞裡那股鬆木燃燒的暖意,漸漸被從石壁深處滲出來的涼氣壓了下去。
王林睜開眼,發現林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他旁邊。
不是對麵,就是緊挨著他左手邊的位置。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林慕說,眼睛看著跳動的火苗。
“嗯。”王林應了一聲,冇動。
然後,林慕的肩膀就靠了過來。
很輕,但很實在。先是手臂外側碰到一起,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接著,林慕的頭微微往這邊一偏,額頭輕輕抵在了王林的肩窩裡。
王林整個身體瞬間繃緊了。
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從肩膀到脊椎,每一塊肌肉都收得死緊。他猛地轉頭,盯著幾乎貼在自已頸側的那張臉。
“你乾什麼?”他的聲音有點硬。林慕閉著眼,呼吸很平穩,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靠一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累。”
王林冇說話。
他的身體還僵著,肩窩那裡能清晰感覺到林慕額頭的溫度,還有他呼吸時輕微的氣流,掃在頸側的皮膚上,有點癢。
雨聲轟隆。
山洞裡很安靜。除了雨聲,就是兩個人的呼吸聲。
王林盯著石壁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點發酸。他試著動了一下左肩,想稍微拉開點距離,但林慕靠得很實,他一動,林慕的腦袋也跟著動了一下,反而靠得更舒服了點。
王林不動了。
他就那麼僵坐著,背挺得筆直,像根戳在那裡的木頭。左肩傷口因為肌肉繃緊,疼得更明顯了,但他冇吭聲。時間一點點過去。
雨還在下,冇有變小的意思。火堆裡的柴燒塌了一截,火光暗下去一點,洞裡更暗了。
王林感覺林慕好像真的睡著了。
呼吸又輕又勻,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也完全放鬆下來。他稍微偏了下頭,隻能看到林慕小半張側臉,鼻梁很挺,嘴角的線條在睡著的時候顯得柔和了不少。
就在他以為林慕已經睡熟的時候,他感覺到腰側多了一點重量。
林慕的手搭了上來。
不是整個手掌,隻是手指的側麵,很隨意地搭在他腰間的衣服褶皺上,指尖若有若無地貼著。
王林低頭看去。
林慕的眼睛依然閉著,但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王林看見了。
他冇動那隻手。
也冇推開。
就這麼僵坐著,任由林慕靠著他,手搭著他。山洞裡的空氣好像變得有點稠,呼吸都慢了下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慕忽然開了口。
聲音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清。
“你的心跳,”他說,“很快。”
王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閉嘴。”他說。
林慕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剛纔那種若有若無的弧度,是實實在在從喉嚨裡溢位來的一聲低笑,很短,但很清晰。他搭在王林腰側的手指,甚至輕輕動了一下。
王林覺得自已的耳朵有點熱。
他把頭轉回去,盯著火堆,不再看林慕。
雨聲還是那麼大。
“凝血草,”林慕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淡,“你采的那三株,品質一般。”
王林冇接話。
“真正好的凝血草,葉子邊緣的鋸齒是暗金色的,根鬚帶一點玉色。”林慕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教他,“采回來不能直接敷,要陰乾三天,磨成粉,用晨露調。那樣止血生肌的效果,比你現在用的好十倍。”
王林聽著。
他記下了。暗金色鋸齒,玉色根鬚,陰乾三天,晨露調。
“修魔海裡有個地方,”林慕說,“叫血玉穀。穀底長著一片凝血草,都是上了年份的。以後帶你去。”
王林“嗯”了一聲。
洞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雨聲,和柴火燃燒時偶爾爆開的細小劈啪。夜很深了。
王林一直冇睡。他就那麼坐著,任由林慕靠著,手搭著。肩上的傷口從刺痛變成麻木,又從麻木變成一種溫溫的癢,那是傷口在癒合。他忽然開了口。“你為什麼要走護道這條路?”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晰。
林慕靠在他肩上的腦袋動了一下,然後,他睜開了眼睛。他冇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眼前跳動的篝火。火光在他瞳孔裡映出兩個小小的、顫動的光點。
“我生下來,”林慕慢慢說,“血脈檢測就是王族。道古一脈,九滴心頭血的後裔。”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三歲測靈根,是極品。五歲開始修煉古神訣,十歲築基,十五歲結丹。族裡的長老把我當寶貝,所有的資源都堆給我,所有的期望都壓在我身上。”
他停了一下。
“他們告訴我,我是道古一脈未來的希望,我要變強,要重振古神族,要站到所有人都夠不著的地方。”
王林聽著。
“我每天修煉,廝殺,闖秘境,搶資源。身邊永遠有人跟著,保護著,也監視著。他們叫我少主,對我恭敬,但冇人敢靠近我。”林慕的聲音還是很平,“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變強,然後承擔族群的命運,直到死。”
他轉過頭,看向王林。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很深。
“然後,血脈感應到了你。”
王林對上他的視線。
“玄羅大天尊找到我,說感應到了一顆新的道古之星,在很遙遠的地方,血脈很稀薄,但品質高得嚇人。”林慕說,“他讓我來看看。”
“所以你來火焚國,是因為玄羅的命令?”王林問。林慕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來,是因為我想來。”他看著王林,一字一句。
“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正被藤家那幾條雜魚圍著,渾身是血,眼睛裡像藏了把刀,就算下一秒要死,也要從對方身上咬塊肉下來。”林慕說,“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族裡那些被精心培養出來的‘天才’不一樣。”“你不是溫室裡的花。你是從血和泥裡長出來的,骨頭裡都刻著狠勁。”
王林冇說話。
“我護你,不是因為你是我同族。”林慕說,聲音很清晰,“是因為你是你。”
山洞裡安靜得隻剩下雨聲。
王林看著林慕,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暗暗。
林慕也看著他,眼神很沉,沉得像山。
然後,林慕動了。他坐直了身體,搭在王林腰側的手也收了回去。肩上一輕,王林下意識地吸了口氣,才發現自已剛纔一直屏著呼吸。“雨小了。”林慕說。
王林側耳聽去,洞外那轟隆隆的雨聲,確實弱了不少,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動靜。
林慕站起來,走到洞口,抬手撤掉了那層暗紅色的光幕。帶著濕氣的涼風灌進來,吹得篝火又是一陣搖晃。他檢查了一下洞口那九層巢狀陣法,確認冇有因為暴雨而鬆動。
王林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林慕的背影很直,肩很寬,站在洞口那裡,像能把外麵所有的風雨都擋住。
王林低下頭,手無意識地摸向懷裡。
那裡放著那枚刻著“護”字的令牌。
令牌是溫的。
一直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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