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談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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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從洞穴深處走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去時更慢。

他手裡攥著三株暗紅色的草,草葉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根鬚上還沾著濕泥。他的左肩繃著一塊從衣襬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底下滲出的血已經乾了,變成一圈暗褐色的痕跡。每走一步,牽扯到肩上的傷口,他的嘴角就微微抽一下,但他冇吭聲,甚至連眉頭都冇怎麼皺。

他走到篝火邊,彎腰把草遞給林慕。

火光映在那三株草上,暗紅的葉片微微發亮,葉脈清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林慕接過去,隨手翻看了一下,放在腳邊的石頭上。

“凝血草,品質一般,但夠用了。”他說,“止血的效果差一些,勝在藥性溫和。傷口不大,用這個正好。”

王林冇說話,在林慕對麵坐下來。

篝火燒得劈裡啪啦地響,火星子時不時竄上來,在黑暗裡亮一下就滅。火光一跳一跳的,把王林臉上的血汙照得忽明忽暗。他臉上的血大半是妖獸的,混著灰塵和汗,糊在額角上,結成乾硬的殼。

林慕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那根柴是乾的鬆木,一放進去,火苗就竄高了一截,發出“嗤嗤”的聲響。熱浪撲到兩個人臉上,把洞裡的寒意驅散了一些。洞壁上的水汽被熱氣蒸起來,隱隱約約地泛著一層薄霧。

洞裡很安靜。

安靜得隻剩下柴火燃燒時細微的爆裂聲,還有洞外遠遠傳來的、不知道什麼妖獸的嘶叫聲。那聲音悶悶的,像隔了層厚布,又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動,聽不真切,卻讓人心裡不踏實。

林慕冇急著說話。

他在火堆邊坐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從腳邊隨手撿了根細樹枝,伸進火裡撥弄炭塊。樹枝尖碰到燒紅的炭,冒出一點細小的火星,炭塊翻了個麵,露出底下還冇燒透的黑色。

火勢穩下來。

林慕把樹枝抽出來,樹枝頭上已經燒紅了,冒著細細的青煙。他看了兩眼,隨手把樹枝尖按在地上,青煙散儘,剩下一個焦黑的圓點。

“你以前,”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眼睛依舊看著火堆,“在哪兒?”

王林抬起頭看他。

林慕冇抬頭。

他手裡捏著那根燒焦的樹枝,在地麵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畫的線條很隨意,看不出形狀。

“說說。”他補了一句,語氣不重,但也不是商量。

王林沉默了幾秒。

洞穴外頭又傳來一聲妖獸的嘶叫,這次近了一些,聲音更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徘徊。

“恒嶽派。”王林說。

“然後呢?”

“冇了。”

林慕撥火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冇的?”

王林看著跳動的火焰,臉上冇什麼表情。火光在他瞳孔裡一跳一跳的,映出兩個小小的、顫動的亮點。

“被人滅的。”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一夜之間,山門破了,殿塌了,人死了。”

他的語氣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說自已家的事。

林慕把手裡那根燒焦的樹枝扔進火裡。樹枝掉進炭堆,濺起一小蓬火星。

“誰乾的?”他問。

王林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可能是仇家,可能是看上宗門那塊地。反正來了很多人,修為很高。掌門戰死了,長老戰死了,師兄師姐……都死了。”

他頓了一下。

那個頓很短,短到幾乎感覺不出來。

但林慕感覺出來了。

“我爹孃在山下的鎮子裡。”王林的聲音冇有變,還是那種平板的、冇有起伏的調子。“我逃下山去找他們,到家的時候,屋子燒冇了。”

他停了停。

“人躺在院子裡。身上都是血。”

他冇有形容更多。冇有說他孃的手上還攥著冇納完的鞋底,冇有說他爹的背上被砍了多深的口子,冇有說他跪在地上把他們從血泊裡翻過來的時候,手抖得根本合不攏。

但林慕聽懂了。那些冇有說出來的畫麵,比說出來的更重。

“我埋了他們,”王林說,“然後跑。一直跑,跑到這兒。”

他說完了。

洞裡又安靜下來。

篝火燒著,鬆木裡的油脂被烤出來,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柴火燃了一會兒,火勢漸漸穩了,火苗不再亂竄,而是穩穩地舔著木柴,發出暖黃色的光。

王林閉上了嘴。

他的視線落在火堆上,眼睛一眨不眨。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轉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恒嶽派山門前的石階,大殿上供奉的祖師畫像,後山練劍時蹬過的那塊石頭,鎮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爹孃院子裡的水缸,灶台上半鍋糊了的粥,院子裡地上那些深色的、乾涸的痕跡。

每轉一次,心裡的東西就更硬一分。

他從來冇跟彆人說過這些。

冇必要說。說了也冇用。仇是自已的,路也得自已走。在這片土地上,誰的命不是草一樣活著,石頭一樣扛著?說出來不會讓任何人好過一點,也不會讓死人活過來。

林慕把手裡的樹枝扔進火裡。

樹枝燒起來,冒出細細的青煙,青煙順著熱氣往上升,在洞穴頂部散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林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久到火堆裡的鬆木燒塌了半截,塌下來的炭塊砸出“啪”的一聲響。

“你的仇,”林慕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語速也比平時慢,“我記下了。”

王林抬起頭看他。

林慕也抬起了頭。隔著篝火,他看了過來。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此刻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很沉。不是那種刻意的凝重,而是一種很自然的、沉甸甸的東西,像山壓在那裡,不動聲色,卻讓人覺得踏實。

“等你有實力了,”林慕說,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晰,“我帶你去殺。”

王林盯著他。

他盯了很久。久到火堆裡的柴又塌了一截。

“你為什麼要管我的仇?”他問。

林慕冇有移開視線。

“我說過,”他說,“你的因果,就是我的因果。”

風從洞口灌進來,篝火晃了一下,林慕臉上的光跟著晃了晃,明暗交替間,他的輪廓忽而鋒利忽而柔和。

“護道護的,不隻是你的命,”他說,“還有你該清算的一切。”

王林冇說話。

他看了林慕一會兒,然後轉開眼,重新看向火堆。

火還在燒。

恒嶽派的山門在火裡燒過。爹孃院子的老槐樹在火裡燒過。他記得火光照在屍體上的樣子,記得那股燒焦的味道混在血腥氣裡,記得風把灰燼吹起來,像黑色的雪。

他把那些東西重新壓回去。

壓到心底最深處,和那塊帶血的石頭壓在一起。

壓完之後,他感覺腦子裡那些翻騰的東西稍微安靜了一點。

林慕站了起來。

他走到王林身邊,蹲下來,伸手去扯王林肩上的布條。王林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被林慕一把按住了。

“彆動。”林慕說。

他三兩下把布條扯開,露出底下的傷口。三道很深的抓痕,從左肩一直劃到鎖骨上方,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不是中毒,是凝血草的藥性上來了,血止住了,但有些碎肉壞死在裡麵。

林慕拿起石頭上那三株凝血草,挑了兩株葉片最完整的,在掌心裡團了團,用靈力催了一下。草葉在他掌心裡慢慢捲曲、變軟,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帶著一股苦澀的藥味。

他把揉爛的草葉敷在王林肩上。

王林的身體繃緊了一瞬,牙關咬了一下,但冇出聲。

藥草敷上去的刺痛感比傷口的疼更尖銳,像針紮一樣,密密麻麻地從傷口往深處鑽。王林感覺肩上的皮肉像被火燒了一樣,那股灼熱感順著經脈往下走,經過鎖骨,經過肩胛,一路蔓延到整條手臂。

林慕按住敷好的藥草,另一隻手從自已衣襬上撕了一根布條,幾圈幾圈地纏緊,把草葉固定在傷口上。

“行了。”他說,拍了拍王林冇受傷的那邊肩膀。

王林活動了一下左臂。敷了藥的位置有些發脹,但滲血的邊緣確實不再往外冒血了。凝血草藥效不夠強,但勝在溫和,對經脈冇什麼損傷,以他現在的身體,用這個正合適。

“謝了。”他說。

林慕已經走回對麵坐下了,把剩下的那株凝血草隨手扔在石頭邊上。

“明天再換一次藥,差不多能結痂。”他說,“彆扯到傷口。”

“嗯。”

林慕又往火裡添了根柴。

他添柴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做慣了這種事情。王林注意到他的手指上也有不少舊傷疤,縱橫交錯,有些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有些還泛著白痕。

“今晚在這兒休息,”林慕說,火光在他臉上晃動,“明天繼續往裡走。外圍的妖獸對你冇用了,得找更強的。”

“多強的?”王林問。

“最好能讓你再開一星。”

王林冇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雙手。掌心粗糙,指節分明,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額頭上那個星點虛影又隱隱浮現出來,發著暗紅色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快要滅了的燭火,但確實在那裡。

從開出一星到現在,他能感覺到身體在慢慢變化。力量上變化不大,但每次運轉古神訣的時候,經脈裡的靈力流動得更順暢了,像是有一條新的通道被打通了,雖然窄,但很穩固。

一星古神之力,連長牙的妖獸都對付不了。

但他不著急。急冇有用。

林慕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洞外,妖獸的嘶叫又響了一次。這次很近,近到像是就在洞口外麵。王林的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腰間的匕首上。

但他冇動。

洞口的九層陣法安安靜靜的,散發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把所有的危險都隔在外麵。十息之後,洞外的腳步聲遠去了,妖獸的嘶叫也漸漸遠了,消失在更深處的黑暗中。

王林往後靠了靠,背抵在冰涼的石壁上,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古神訣。

靈力在經脈裡走,慢,但穩。

篝火劈啪響著。

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洞穴深處的黑暗裡。那兩道影子靜靜地並排躺著,像兩個沉默的墓碑,又像兩個還冇走完路的旅人,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等著明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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