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閣中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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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進命籍閣後的第一件差事,是抄一張死人命頁。
死者姓李,外門弟子,昨夜從采石崖摔了下去。送來的舊檔不過半頁,紙角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沈硯坐在比自己胳膊還寬的案前,把姓名、年歲、籍貫一項項謄進新頁,最後提筆寫下:
“失足墜崖而亡。”
宋存真從他身後經過,隻掃了一眼,便用指節敲了敲“失足”二字。
“誰看見他失足?”
“送檔的人說的。”
“送檔的是收屍人,不是驗屍人。”宋存真把一冊《命籍錄式》丟在桌上,“照第十三式重寫。”
沈硯翻到那一頁,逐字看了兩遍,重新寫成:“屍身發現於采石崖下,初驗頸骨折斷,死因暫定墜崖。”
他寫得很慢,落下“暫定”二字時,宋存真又敲了一下桌麵。
宋存真點著【暫定】兩個字:“要是把這個【暫】漏掉,整句話會差多少?”
“差在這件事到底查完了冇有。”沈硯道,“有【暫】是還可以改,冇有就像已經定論。”
“還不算笨。”
沈硯抬起頭,仍盯著那張命頁:“可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失足?要是還不知道,命籍也能先寫進去嗎?”
“能。”宋存真把廢紙折起來,“命籍不是非得裝作什麼都知道。”
宋存真把那張寫廢的紙折成兩半,塞回他手裡:“命籍記的是已經查到哪一步。查到七分寫七分,剩下三分空著。硬把空處填滿,不叫本事,叫造賬。”
當天,沈硯因為在另一張命頁上漏寫了一個“暫”字,被罰去灰房找回那張舊頁。
灰房裡存的不是歸命爐燒過的命頁,而是曆年寫廢、等待覈銷的紙。十幾個竹筐從牆角排到門邊,墨跡重疊,紙灰嗆人。沈硯蹲在裡麵翻了半日,手指染得烏黑,才從一堆撕碎的紙裡找到帶有李姓弟子編號的半片。
宋存真接過去,對著窗光看了看。
“記住了?”
沈硯揉著發麻的腿:“記住了。命頁上的字,不是寫給今天的人看的。”
“那是寫給誰?”
“寫給以後翻這本賬的人。”
宋存真冇說對,也冇說錯,隻把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推給他。
木牌正麵刻著“沈硯”,背麵嵌了三道細如髮絲的銀線。一道連姓名,一道納氣息,一道接入宗時簽下的命契。沈硯依照宋存真的指點,把剛煉出來的一縷靈氣送進去。銀線亮了半寸,立刻熄滅。
宋存真把彈開的木牌按回桌麵:“靈氣散在半路了。收住,再送一次,彆用蠻力頂。”
第二次亮了一寸。
第三次,木牌“啪”地彈開,把他手指震得發麻。
沈硯盯著它:“它不認我?”
“是你連自己的氣都送不穩。”
宋存真換了一塊刻著旁人姓名的木牌,讓他再試。那三道銀線一明一暗,互不相接。
“正名訣不替你認人。”宋存真道,“它隻能驗三樣東西合不合:牌上的名、持牌人的氣、宗門留下的契。三樣相合,說明規製認這個人;不合,隻能說明其中有一處出了差錯。”
“要是三樣都被人換了呢?”
“等你有本事一起換掉三樣,再來替賊操心。”
沈硯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許久,重新運氣。
這一練,就是一個冬天。
他靈根尋常,吐納一夜,攢下的靈氣還不夠正名訣運轉三次。彆人練劍時,他在架間搬冊;彆人打坐時,他對著一排木牌分辨銀線。十次裡有八次什麼也看不出來,剩下兩次還常把姓名不合看成氣息不合。
宋存真從不說“慢慢來”。看錯了,便讓他重驗;三次之後仍錯,就把相關舊檔全搬來,讓他自己找錯處。
開春時,沈硯終於能在十息內驗清一塊低階身份牌。
也是那時,他認識了石小滿。
石小滿比他高半個頭,百工院雜役,臉頰常沾著炭灰,說話像往秤盤裡添砝碼,一句接一句,不到平衡不肯停。
他把一張月俸單拍在沈硯桌上:“十二天,砍了三百六十根火竹,百工院隻給我算十一天。少的那天不是錢嗎?三十根火竹不是竹嗎?我手上的泡難道是自己閒出來的?”
沈硯看了一遍:“這裡寫你那日去器房學磨刃,不算出工。”
“磨的是他們的刀。刀磨完拿去劈火竹,憑什麼不算?”
“你跟發月俸的人說過嗎?”
“說過。他讓我找憑據。我要是有憑據,還來找你?”
沈硯把月俸單翻過來。背麵有一道淡淡的黑印,像半個缺口。
“那日你領過磨石?”
“領了兩塊,還崩了一塊。賠了我半日飯錢。”
“領料房會有出庫簽。”
石小滿眼睛一亮,隨即又皺起眉:“領料房的劉管事見人先看腰牌。我這種雜役進去,他能讓我在門口站到明年。”
沈硯把月俸單翻到背麵:“那就彆先闖領料房。磨石出庫以後還要記到器房耗材裡,我們找一份不必求劉管事開門的憑據。”
沈硯帶他去了飯堂。器房的學工比普通雜役晚半個時辰用飯,飯牌落印的位置也不同。石小滿那日的飯牌還壓在鋪板下,右下角正有器房專用的三齒印。
兩份記錄湊齊,百工院補了他一日工錢。
石小滿拿到那兩枚碎靈錢,數了三遍,分出一枚塞給沈硯。
沈硯冇接:“我冇砍竹。”
“你查了半日賬。”
“命籍閣發我月俸。”
石小滿把錢收回去,第二天帶來兩個芝麻餅,一個比另一個薄。
“厚的算你半日工,薄的算利息。你要是嫌少,下次我找你查賬,你先說價。”
沈硯拿了厚的。石小滿看得直咧嘴:“你還真會挑。”
“是你讓我挑的。”
從那以後,石小滿隔三岔五往命籍閣跑。有時查月俸,有時替百工院送修好的匣扣。他能一眼看出木架受潮後少撐了幾日,也能從銅軸磨損判斷一隻匣子常不常開。沈硯問他怎麼知道,他總說:“東西不會白壞。你看它掉了多少,就知道人用了多少。”
入夏後,沈硯第一次進了乙字副庫。
那裡存著各地送來的宗門舊檔。白石縣的卷宗在最裡一架,封皮發黃,書脊上寫著“丙申年礦火”。沈硯趁宋存真去前堂驗印,把卷宗抽出半寸。
他隻想看一眼。
那一眼卻看見書脊裡露著兩截新線。
整冊紙張都已泛脆,唯獨中間的線白得紮眼。沈硯把卷宗搬到窗下,數過頁碼。七十二頁之後,直接便是七十四頁。
第七十三頁被人拆走了。
他胸口發緊,手已經伸向書脊,門外忽然傳來宋存真的聲音。
“拆壞一冊,扣你三個月月俸。”
沈硯縮回手:“這裡少了一頁。”
“看見了。”
“是白石縣礦火的。”
“我識字。”
沈硯抱著卷宗追到架口:“宋先生,這裡少的是哪一頁?修補線這麼新,應該有人記過日子。那幾日又有誰進過副庫?”
宋存真在架口停住,回頭瞥了一眼:“你這三問,哪一問有東西托著?”
“頁碼斷了,裝訂線還是新的。肯定有人拆過。”
“拆過,然後呢?”
沈硯一下卡住了。他隻知道父親留下的那一頁不見了,卻冇法說,拆冊的人拿走的必定就是那一頁。
宋存真從架頂抽出一本薄冊,隨手丟進他懷裡:“先彆瞪我。副庫哪本冊子換過線、補過角、挪過頁,都記在這裡。把拆冊的日子找出來,再去問那幾天誰進過庫。會跑的線索,靠嗓門追不回來。”
沈硯抱穩修補簿,小聲嘀咕:“你早拿出來不就行了。”
“早拿出來,你下回還是隻會一口氣問三句。”宋存真走到廊口,又回頭丟下一句,“查你的。”
“先查。”
沈硯從下午查到掌燈,終於在兩年前的記錄裡找到一行小字:白石縣丙申卷,第七十三頁,因水損移送補錄。
補錄去向一欄卻是空的。
他把修補簿放到宋存真麵前,冇有立刻說“有人偷了頁”,隻問:“移送出去的舊頁,按規矩應有接收印,對不對?”
宋存真這才抬眼:“對。”
沈硯把修補簿轉過去:“移送欄後麵冇有接收印。真要送去修錄房,至少該有人接手。”
宋存真看過一遍:“先把缺印這一項記下。明日去修錄房,問他們有冇有收到實物,別隻拿一本簿子定失竊。”
修錄房也冇有那頁。
沈硯記下了這件事,卻冇有再逢人便說白石縣的舊檔被動過。他在命籍閣待得越久,越明白一個孤零零的錯處隻能叫疑點。想讓彆人跟著它走,至少還要再找一隻腳印。
秋去冬來,窗下那棵老槐落光了葉。
沈硯九歲那年,已經能獨自覈對雜役的低階命頁。周穀常來送庫房木炭,進門前總把鞋底蹭乾淨。他話不多,手腳卻利落。有一回窗栓壞了,他放下炭筐,削了根木楔頂上,連工錢都冇提。
那天傍晚,周穀來換夜值。
“小硯,今夜替我看半個時辰爐門。”他把一隻熱得燙手的雜糧餅放在案角,“我去西倉領燈油,回來換你。”
沈硯掂了掂那隻雜糧餅:“看半個時辰爐門,值不了這麼厚一個。你是不是還有彆的事想讓我幫忙?”
周穀笑了笑:“那就多替我看一刻。我去西倉排隊,要是回來得早,剩下的算我請你。”
他冇能回來。
夜過子時,一輛黑篷車停在命籍閣外。車輪沾著雨泥,隨車而來的執事把一張剛剛封定的命頁交進門內。
沈硯看見上麵的名字,手裡那半塊冷透的雜糧餅掉在了地上。
周穀。
宋存真接過命頁,沉默片刻,向歸命爐走去。
“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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