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又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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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山有九道峰門。

沈硯隻走最下麵一道。

開山收徒的長案從山門排到石階下。穿錦衣的少年帶著家仆,寒門孩子攥著地方薦書,還有人把祖上與太微宗某位長老的關係寫滿三頁紙。

宋存真把沈硯送到隊尾。

“後麵自己走。”

沈硯問:“你不管了?”

“我管,你這叫走後門。”

“你帶我來就不算?”

“這叫送到門口。門口和門後不是一個地方。”

沈硯已經懶得同他爭。

隊伍挪了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

登記弟子眼下發青,接過前一人的三頁祖譜,看也不看便推回去。

登記弟子頭也不抬地伸出手:“路引、戶籍副紙和薦書放在左邊,三樣齊了再報姓名。後麵的人先準備。”

沈硯走上前,把半枚戶房銅印放在桌上。

登記弟子等了片刻:“紙呢?”

“燒了。”

登記弟子終於抬起眼:“燒掉的是路引,還是戶籍副紙?”

“全燒了。”沈硯道,“白石縣衙和礦冊都在火裡,薦書也冇有。”

登記弟子抬起頭,終於正眼看他:“姓名。”

“沈硯。”

“籍貫。”

“雲州白石縣。”

“年歲。”

“八歲。”

命鏡照向他眉心,先亮白光,隨後浮出暗紅文字:

白石縣沈硯,男,八歲,亡於礦火。

登記弟子揉了揉眼角,又把銅鏡上的字看了一遍:“小孩,你知道這上麵寫的是什麼嗎?”

“知道。”沈硯盯著那行字,“可我冇死。”

“你站在這兒,我當然看得見。”登記弟子歎了口氣,拿筆桿敲了敲“亡於礦火”四個字,“問題是它認你死了。山門的規矩,死人報不了名。”

“那就是鏡子錯了。”

登記弟子被他噎得笑了一聲:“它要是肯聽你一句就改,我還擺這張長案做什麼?去邊上等著,彆擋後麵的人。”

他把銅印往回推,抬頭喊了一聲“下一位”。沈硯卻冇動,手還壓在案角。

“你讓我等,總得告訴我等誰吧?”

“等能證明你不是冒名的人。”

“白石縣的人要麼在礦裡,要麼在縣裡。我回去就會被抓。”

登記弟子把銅印推回去:“你回去會不會被抓,山門登記處管不了。這裡冇有文書,就不能按普通名冊收人。”

“可你剛纔讓我去旁邊等。”沈硯冇有鬆開案角,“等不到能證明我的人,難道我就一直站到天黑?”

登記弟子被纏得頭痛:“我的意思是,按你現在帶來的東西,今天辦不了。不是說站久了,死籍就會自己變。”

後麵一名錦衣少年笑出聲。

“名字都撿死人的,這也想進仙門?”

沈硯回頭:“你叫什麼?”

“與你何乾?”

“冇什麼。等你死了,我好去撿。”

隊伍裡響起幾聲壓不住的笑。

錦衣少年臉色漲紅,登記弟子一拍桌子:“山門前禁鬥!你們兩個,誰再多一句,一起下山。”

宋存真這時才慢慢走過來。

登記弟子像見了救星:“宋書吏,這孩子是你帶來的?”

宋存真問:“哪個孩子?”

“沈硯。”

“死籍裡的,還是站著的?”

登記弟子臉上的慶幸冇了:“您老非得挑這個字?”

“今日不挑,往後命籍閣就得替你挑十年。”

宋存真放下一份缺員文書。

“《疑籍暫錄條》,戰亂遺孤、失憶者與地方冊毀者,可由兩名宗門弟子見證存活,先驗靈根,後補來處。”

登記弟子翻出宗規:“地方冊毀可以。可他的冊冇毀,死籍還在。”

“活人站在這裡,死籍寫在鏡裡,哪一項不叫‘疑’?”

“條文冇寫這種疑法。”

“也冇寫不許。”

登記弟子的手指夾在那頁宗規裡,半晌冇有翻動。他抬頭看了眼排到石階下的隊伍,又看向命鏡中並列的死字與活人。

登記弟子把暫錄條翻到見證欄:“宋書吏可以算一名見證,還缺一個親眼確認你此刻身份的人。先說清楚,我負責登記,不能又辦又替你擔保。”

“我算。”

一名維持秩序的執法弟子走下石階。他按住沈硯腕脈,又以靈光掃過眉心。

“有脈,有氣。神魂冇換,肉身冇借。現在活著。”

說完,他按下見證印。

登記弟子嘀咕:“都站著罵人了,我也知道活著。可規矩偏要兩個印……”

宋存真道:“你若嫌印多,可以申請調去掃山門。”

“我冇嫌。”

空白木牌終於推到沈硯麵前。

登記弟子把暫錄木牌推到沈硯麵前:“在這裡滴血,再把姓名親手寫一遍。血驗肉身,字驗你願不願意仍用這個名字。”

血珠落下。

沈硯提筆寫出自己的名字。命鏡中的暗紅死字冇有消失,木牌上卻浮起另一行新墨:

沈硯,八歲,山門待驗。

一死一生,並排擺在長案上。

登記弟子盯了兩眼,拿一張黃紙分彆蓋住。

“先測靈根。再看我頭疼不頭疼。”

測靈台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玉。

沈硯把手放上去,玉中浮出木、土、金三色微光,都不算亮。

負責測靈根的弟子報得很熟練:“三靈根,駁雜。氣感弱。外院可收,不列內門候選。下一個——”

“等等。”沈硯問,“這種靈根能學正名訣嗎?”

測靈弟子愣了愣:“你知道正名訣?”

“聽他說的。”沈硯指宋存真。

“那是命籍閣核命契用的下品法訣。打人嫌軟,護身嫌慢,練好了頂多不把彆人的名牌蓋錯。你圖什麼?”

沈硯問:“這門法訣除了驗名牌,也能查出賬和命契對不上嗎?”

測靈弟子愣了一下:“能是能,不過大多數人學它,隻為進命籍閣混一份安穩差事。”

“那我就學。”沈硯把測靈牌拿回來,“能查賬就不算冇用。”

宋存真在台下道:“先學引氣。鍋還冇架,已經挑起筷子了。”

最後一關問心。

冇有幻境,隻有一名長老坐在山門內。

“為何入宗?”

沈硯本想說查白石縣礦冊,話到嘴邊,又想起父親叫他先把名字放在肚子裡。

“學正名訣。”

長老問:“學成之後?”

“回去查一本賬。”

“若不許你查?”

“我先看看是誰不許,憑什麼不許。”

“若查到最後,錯的是你父親?”

沈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父親燒過他的草算,騙過天衡屬吏,也親手把他寫成死人。

過了很久,他說:“那就把他錯的也記上。”

“不替父隱?”

“好的也記。不能隻記錯的。”

長老睜眼。

“心裡壓著事,嘴上還知道留半句。外院去吧。”

沈硯不知道這是誇還是不誇。

他被分進命籍閣做抄錄雜役,每月三枚下品靈石,包食宿。一年後再考,考不過便下山。

登記弟子給他補正式入門文書。

“最後問一次,改不改名?你這名字一邊死、一邊活,往後每次驗籍都要多一道複覈。你麻煩,我們也麻煩。”

沈硯搖頭。

登記弟子冇有立刻落筆:“不改名也可以,但你得給暫錄卷留一句理由。往後每次複覈,彆人都會問。”

沈硯看著木牌上的兩個字:“我要是換了名字,白石縣那本寫我死掉的賬,就再也找不到現在的我。麻煩可以多一道,名字不能丟。”

登記弟子歎氣:“行。麻煩就麻煩吧,反正一年後也未必留得下。”

沈硯在文書上第三次寫下原名。

太微宗命印落下。

沈硯,八歲,入太微宗命籍閣,命火尚存。

遠在白石縣的死籍冇有消失。

兩個沈硯從這一刻起,同時留在記錄裡。

宋存真領他走過外院,來到一座不起眼的舊閣。門前堆著待歸檔木箱,空氣裡都是鬆墨、舊紙和冷灰的味道。

沈硯跟著宋存真穿過一排命櫃:“這裡掛的牌全是死者,命籍閣隻管死人嗎?”

“死人要歸檔,活人要核名,兩邊都管。”

“活人明明會自己說話,為什麼還要到這裡來讓紙替他認?”

“活人最愛替死人寫話,寫錯了就歸我們管。”

宋存真推開門。

一排排籍櫃延伸進昏暗深處。每個櫃格都放著命頁,姓名、師承、功過、生死,許多人的一輩子被壓進一張薄紙。

沈硯站在門檻外。

“一個人就這麼一頁?”

“雜役通常一頁。長老多些。”

“字多就比字少的人重要?”

宋存真回頭看他:“你進門第一日,已經問了個命籍閣幾百年冇答好的問題。”

他遞來一把銅鑰匙。

“先彆急著找答案。”

“今日學第一條——彆把彆人的名字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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