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具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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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時,蘇見月準時到了命籍閣。
她冇有進前堂喝茶,徑直把沈硯帶進了昨夜封存歸命爐的偏室。門一關,四壁的隔音符同時亮起,連院裡的掃帚聲都被截在外麵。
桌上擺著周穀案的三樣東西:燒剩的命頁紙角、一小撮紅髓砂、沈硯昨夜交出的值爐記錄。
蘇見月先拿起記錄。
“你說屍體右手沾了紙灰,所以先查他的手。”
“是。右手上的灰最深,也卡進了舊繭裡。”
蘇見月追問:“爐邊的人日日都碰紙灰。你為什麼先查手,冇有先查更容易留下東西的袖口、鞋底和腰牌?”
沈硯看著桌沿:“他給我送過幾次炭。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繭,握斧頭磨出來的。昨夜那道繭裡塞了灰,像是死前抓過什麼。”
“然後你從灰裡認出了紅髓砂?”
“白石縣礦裡有。”
蘇見月把那撮紅砂推近一些:“太微宗能找到紅髓砂的地方不止白石縣。煉器房、丹房、三處封火庫都有。你昨夜為什麼說得那麼肯定?”
沈硯指向砂粒裡一小點發黑的東西:“白石縣的砂裡混黑雲母。彆處的紅髓砂更亮。我小時候見過很多。”
這句話是真的。
隻是他先從火中看見了那句假話,纔會去周穀手裡找紙灰,又從紙灰裡挑出紅髓砂。
蘇見月盯了他一會兒:“你發現砂之前,是否已經認定周穀冇偷?”
沈硯搖頭:“我不知道他有冇有偷砂。賬被改過,隻能說明有人想讓我們相信他偷了。”
“那你攔下封命,真正想查的是什麼?”
沈硯攥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查命頁寫錯了冇有。”
“哪一句?”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
蘇見月冇有回頭,隻將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的人把急報說完整,案號、死者和送屍人都彆漏。”
“執法堂急報。”門外弟子道,“赤霞秘境送回一具內門弟子屍身,請蘇師姐立刻驗收。”
偏室裡靜了一息。
蘇見月把周穀案的東西逐一收回證物袋,封上自己的靈印。
“今日先到這裡。”她打開門,又看向沈硯,“你方纔那句話,我會再問。”
沈硯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來人已經把黑木擔架抬進前院。擔架上罩著一層赤霞穀專用的避火布,四角各釘一枚銅符。隨行的是外務院執事和兩名內門弟子,三人衣袍都帶著趕路後的塵土。
宋存真站在廊下,手裡多了一份急送文書。
“死者陸沉鶴,天衡峰內門弟子。”外務院執事開口很快,“隨隊入赤霞秘境,昨日下午與隊伍失散,今晨在東穀發現屍身。初驗死於裂焰獸爪下,神魂已散。長老議定,先回宗封命,再查失散緣由。”
蘇見月走到擔架旁:“誰發現的?”
“同隊的陳師侄。”
“發現時屍身在何處?麵朝哪邊?本命劍在哪裡?”
外務院執事頓了一下:“這些不歸命籍閣驗問。”
蘇見月亮出案牌:“屍身既然送進宗門,又缺本命劍和儲物袋,現在便歸執法堂問。你若冇有現場記錄,就把不知道寫進交接狀。”
她掀開避火布。
擔架上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六七歲,胸前有三道焦黑裂口,衣料和血肉一併捲起,乍看確像被火屬妖獸利爪撕開。他的臉卻過分乾淨,連赤霞穀終年不散的赤塵都冇有多少。
沈硯見過陸沉鶴。
不是說過話的見過。
半年前天衡峰來命籍閣清點弟子命契,陸沉鶴站在門外等候。他嫌木架擋路,抬手便要挪,宋存真隔著兩排書架說了一句:“架倒了,你拿峰主的臉來壓冊角?”
陸沉鶴當時笑著收回手,還替他們把鬆動的橫木釘緊了。
那樣一個人如今躺在擔架上,右手空握,指間凝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蘇見月彎腰看過傷口,又用銀針探了探焦痕。
蘇見月看向隨行的幾名弟子:“陸沉鶴從不離身的本命劍在哪裡?發現屍身時,誰找過周圍?”
一名隨行弟子低聲道:“冇找到。許是被裂焰獸拖走了。”
“儲物袋也一併失蹤?”
年輕弟子低下頭:“是。屍身腰側是空的,我們在附近找了半個時辰,冇有發現。”
蘇見月讓人取來赤霞秘境的入穀名冊。名冊共有十二人,陸沉鶴排在第四,入穀時辰是九月十五日午後。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枚隊友見證印,陸沉鶴名下按著兩枚,一枚來自領隊,一枚來自方纔答話的年輕弟子。
“你親眼看著他按印?”蘇見月問。
年輕弟子的喉結動了一下:“入穀時人多,大家把身份牌依次貼上陣盤。我站在陸師兄後麵,見他那一欄亮了。”
“我問的是手。”
“冇有。他戴著護腕。”
“入穀之後,你與他說過話嗎?”
“他說東穀火氣不穩,讓我彆離隊。”
蘇見月在口供旁落下一筆:“認牌、認聲音,未認手。照實記,不要自己補成親眼見過。”
沈硯聽得分明。一個人在名冊上亮過,並不等於每個同行者都仔細看過他的臉;可當所有人都說“陸沉鶴入了秘境”,那些冇看見的空處便會被一句話填滿。
“死前三日,他在哪裡?”
“一直隨我們趕往秘境。”
外務院執事皺起眉:“蘇師侄,屍身已經由赤霞穀主驗過。歸命爐等的是命頁,不是第二份驗屍狀。”
宋存真抖開手中文書:“那便先核命頁。”
陸沉鶴的命頁比雜役的厚一倍。姓名、師承、修為、所領職司都蓋有各院靈印,最後一欄墨色尚新:
景曜二十四年九月十七,亡於赤霞秘境東穀。死因:遭裂焰獸襲殺。
下方另附行程:九月十三離太微宗,九月十五入赤霞秘境。
宋存真逐印驗過,遞給沈硯。
宋存真把待焚命頁遞給沈硯:“先把姓名、身份、死因和封命依據逐項念一遍。唸到不確定的地方便停。”
沈硯從第一行唸到最後一行。陸沉鶴三個字從他口中出來時,擔架旁一名年輕弟子偏開了臉。
蘇見月冇有催。她站在爐邊,看著沈硯把命頁送進火裡。
火焰先燒過天衡峰的銀印,再吞掉赤霞穀蓋下的紅印。紙邊蜷曲,墨字一行行沉進橙紅色火舌。沈硯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發痛。
滿頁字跡散成灰影。
隻有一行冇有消失。
【陸沉鶴死前三日已離開太微宗。】
沈硯呼吸一滯。
那句話停在餘燼裡,黑得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數息之後,它隨命頁一起塌進爐底。
陸沉鶴死前三日已離開太微宗——是假話。
可命頁記載,他四日前持令出山,兩日前進入赤霞秘境。若這句話不成立,至少說明他死前三日仍在太微宗境內。
一個冇有離山的人,屍體卻從數百裡外的秘境送了回來。
“怎麼了?”蘇見月問。
沈硯才發現自己捏緊了銅夾。
“火太旺。”
“歸命爐今日的火與昨日一樣。”
宋存真從旁邊伸手,接過銅夾,把爐門合上:“昨夜翻了半宿舊賬,眼睛熬紅了。九歲的孩子,不比執法堂鐵打的人。”
蘇見月看了他一眼,冇理那句催促。
外務院執事隻好又問:“蘇師侄,封命既然已經辦完,屍身總能送去停靈院了吧?赤霞穀那邊還等著回話。”
“再等一會兒。”蘇見月掀開避火布一角,露出屍身空空的腰側,“本命劍和儲物袋都不見了,傷口也冇經執法堂的人看過。現在送走,回頭少了什麼,算誰的?”
執事皺起眉:“可赤霞穀主已經認過——”
“那就請穀主把驗屍狀一併送來。”蘇見月鬆開手,避火布重新落下,“狀子到了,人也驗完了,你們再抬。今日耽誤的時辰,記在執法堂。”
話說到這個份上,外務院執事隻得退開。蘇見月讓兩名弟子守住擔架,誰也不許再碰。
沈硯退回案後,把陸沉鶴命頁的編號抄進焚頁冊。筆尖剛碰到紙,他忽然開口:“蘇師姐。”
“說。”
沈硯看著命頁上【已離宗】三個字:“封命隻燒命頁,那陸沉鶴離山時用的出山令會不會一起銷掉?”
“不會,出山令歸外務院儲存。”
“山門除了看令牌,還會不會記下持令人真正經過的時辰?”
蘇見月轉過身:“會。”
沈硯接著問:“要是有人隻拿令牌過去,巡山陣能留下持牌人的氣息嗎?”
“能留下一縷,但時間久了會散。”蘇見月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門籍、出山令和巡山陣,三處要分開核。”
沈硯在焚頁冊上寫下最後一筆:“要是三處記錄都在,就能證明他確實離山?”
“你認為不能?”
沈硯抬頭看向擔架。
避火佈下隻露出一隻靴尖。靴邊洗得很淨,鞋底溝縫裡卻壓著一點極淡的青色。
他在命籍閣後山見過那種顏色。
“我想先看看他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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