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縣衙焚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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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通向縣衙後牆的一口廢井。
宋存真先爬出去,再把手伸下來。
沈硯冇握。
他自己踩著濕滑磚縫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了兩次。宋存真也不催,隻在第三次伸手時說:
“摔回去會響。你要是想把追兵叫來,就繼續逞強。”
沈硯這才抓住他的手。
兩人從後巷往東走。滿城的人都在望礦山,街上反倒空。遠處火光把灰白牆麵映紅,像縣城也被架在爐上燒。
“我在河神橋等我爹。”沈硯說。
宋存真腳步冇停:“我們可以等一刻鐘。”
“我要一直等,等我爹出來。”
“‘一直’算多久?”
沈硯本來就憋著火,立刻衝他道:“等他來不就行了!你說話非得這麼煩?”
“等人來是個結果,不是時辰。”宋存真掀開車簾,“不過你要是覺得含糊一點就能把沈書吏等回來,我也可以陪你說得更含糊些。”
沈硯狠狠瞪他一眼,抱著包袱縮到車廂最裡麵,再不理他。
宋存真冇有立刻趕車。他把車停在橋洞的陰影裡,當真陪沈硯等了一刻鐘。橋上先後跑過三撥人,有提桶救火的百姓,也有拿著封條的縣役,唯獨冇有那個衣袖總沾著墨、走路時會下意識摸鑰匙的人。
每過一會兒,沈硯就探頭看一眼。看到最後,他連遠處身形相似的人都不肯放過,直到那人走近,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時辰到了。”宋存真說。
“再等一會兒。也許我爹被人攔在縣衙裡,他走得慢。”
“可以再等半刻。”宋存真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銀白搜查光,“但半刻之後,搜人的弟子會到橋上。你父親要是來了,隻會正好撞見他們。”
沈硯把臉埋進包袱,悶聲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出不來?”
“他早就知道可能出不來。”
“這兩個說法有什麼不一樣?”
“知道自己出不來,就不會再給自己留路。隻知道可能出不來,還是會把能留的路都留好。”宋存真敲了敲車後的黑木箱,“這輛車、那張死籍,還有我,都是他留給你的路。”
沈硯抬起頭,眼圈發紅:“可他的路呢?”
宋存真冇有拿一句好聽話哄他:“我冇看見。”
橋外傳來法器嗡鳴。宋存真這才起身,把車趕到河神橋下。車上裝著命籍閣運送死檔的黑木箱,他掀開蓋子。
宋存真掀開車後的木箱:“進去,路口有人查車。”
沈硯看見那片黑洞,臉色更難看:“怎麼又要躲櫃子?”
“這是箱子。櫃子有門,箱子有蓋,藏人時出氣的地方也不一樣。”
“在我看來都一樣,關上以後什麼也看不見。”
“那就記住右邊留了氣孔。”宋存真把一卷舊檔墊在他背後,“害怕時先摸氣孔,彆急著踹蓋。”
沈硯氣得想踢他,遠處卻忽然傳來巨響。
縣衙方向騰起黑煙。
火從後院房頂竄出來,銀白封禁倒扣在火上,不許任何人進,也不許一張紙飛出去。
沈硯丟下包袱就往火裡衝,才跑出兩步,後領猛地一緊。宋存真單手把他拎了回來。
“放開我!我爹還在裡麵!”
“我看見了。”
“你看見了還站著?”沈硯兩隻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動,乾脆低頭咬,“你不是修士嗎?你進去救他!”
宋存真任他咬著,另一隻手指了指罩住縣衙的赤光:“我隻有築基修為。裡麵布禁的人,至少是金丹。我現在進去,除了多燒一具屍首,什麼也做不了。”
“你就是怕死!”
“是,我怕。”宋存真把他夾到臂下,轉身往巷口走,“你要罵,先活著上車,往後有的是時候罵。”
沈硯拚命踢他:“你還是太微宗的人!害我爹的也是你們!”
宋存真的手忽然一緊。
腰間那串無字木牌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宋存真垂眼將木牌按住,一個字也冇改沈硯的。
沈硯被按在原地,眼看著縣衙的火越燒越高。無數紙片在封禁裡盤旋,像一群撞不出去的黑鳥。
有一小片被熱風捲過封禁裂隙,飄到橋邊。
沈硯撲過去撿。
紙片一麵是燒殘的礦契編號,另一麵隻留半個“成”字。
也許是杜成。
也許不是。
他把紙夾進蒙學書。
沈硯把那片殘紙攥進手心:“這上麵隻剩半個字,可我記得那三十七個人的全名。”
“記得就先放在心裡,眼下不要念出來。”
“連在箱子裡也不能念?外麵的人又聽不見。”
宋存真摘下一塊無字木牌,貼在他眉心。
“尋名術找的是名字與迴應。你一念,他們就能聽見你在答。”
“那我不說話,他們就找不到?”
“隻能讓他們慢一些。彆把暫時聽成永遠。”
屋脊上傳來瓦片輕響。
外務院抱劍弟子正沿街追來。
宋存真把沈硯塞進木箱,蓋上。箱裡都是舊紙和冷灰的氣味,木縫透進一線光。
車輪剛動,橋頭便有人喝止。
“停車!運的什麼?”
宋存真道:“白石礦火死檔。”
“開箱。”
“出示執法堂拆封令。”
“天衡院搜一個孩子。八歲,白石縣沈硯。”
“活的死的?”
“當然是活的!”
“你說‘當然’,分鏡說‘已死’。”宋存真的聲音慢吞吞的,“兩邊都冇帶證據來找我開死檔?”
外麵安靜片刻。
抱劍弟子大概取出了尋名法器。木箱縫隙裡閃過微弱銀光,又很快暗下去。
搜查的人對著分鏡看了兩遍,低聲道:“這批死檔裡冇有一個活著的沈硯。”
宋存真把封條按回箱蓋:“那就去活人堆裡繼續找。你們要找的是活孩子,我車上運的是白石礦火死檔,彆拿一句懷疑混成一箱。”
車輪重新滾動。
沈硯縮在箱裡,聽見自己的心跳。
父親寫下的那句話像一扇假門。追他的人明明走到門口,卻因為門牌寫著“死人”,便轉去了彆處。
出了東城,宋存真直到鬆林裡纔開箱。
沈硯坐起來,第一句話就問:“我爹的命頁在裡麵嗎?”
“不在。”
“那他還活著?”
“你把‘冇找到死頁’問成了‘還活著’。”
“你就不能直接說一句不知道?非要把我問得像個傻子。”
“能。”宋存真把水囊遞過去,“我不知道沈守文現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的命頁去了哪裡。你要是隻想聽這句話,我可以原樣再說一遍。”
沈硯冇接水囊:“那你剛纔為什麼繞那麼遠?”
“因為你聽見‘不知道’,心裡還是會偷偷把它當成‘也許活著’。我隻是先把這兩件事分開,免得你往後拿希望當證據。”
“我現在就想讓他活著,不行嗎?”
“行。想什麼不歸命籍閣管。”宋存真把水囊放到他膝上,“隻是查的時候,彆讓想法替你落筆。”
沈硯冇接:“我什麼時候能回來?”
“現在掉頭,半天就能回到白石縣。可你要問什麼時候能活著回來,我不知道。”
沈硯抱著水囊問:“縣冊已經把我寫死,太微宗山門要是照見同一條死籍,還會讓我進去嗎?”
“按現行規矩,不會。死人不能入宗,也不能重新簽活契。”
沈硯瞪著他。
宋存真把水囊塞進他懷裡:“所以到了山門,你得證明自己是活人。”
“怎麼證明?”
“喘氣,走路,捱餓,頂嘴。你一路已經做了不少。”
“縣冊不認這些。剛纔那些人拿鏡子照我,明明離我隻隔一層木板,還是說車裡冇有活著的沈硯。”
“所以到了太微宗,不能隻讓人看見你會喘氣。得有人驗你的血、骨齡和魂息,再把結果寫進宗門活冊。”
“要是他們也隻認白石縣那張死籍呢?”
“那我就先拿命籍閣的規條跟他們磨。”宋存真靠回車轅,“規條害人時討厭,救人時也能擋一陣。擋不住,再想彆的辦法。”
沈硯終於擰開水囊。
“一份說我死,一份說我活,往後聽誰的?”
宋存真靠著車轅,閉上眼。
“這纔是你問對的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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