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亡於礦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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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男,八歲,白石縣人。
亡於白石礦火。
父親寫得很慢。
沈硯隔著櫃門,看見“硯”字最後一橫落下。沈守文平日寫完一列數字,總要拿筆桿輕敲兩下桌沿。
今天一下也冇敲。
外麵有人催:“沈書吏,死籍還差幾頁?韓仙師說午時前必須送去照鏡。”
“隻差這一頁,寫完就送。”
“那你快些。午時一過,前麵的名冊都得重新核。”
沈守文蘸了蘸墨:“我知道,不會誤你的差事。”
腳步走遠,沈守文拉開櫃門。
沈守文把櫃門拉開:“出來吧,前堂的人暫時走了。”
沈硯抱著膝蓋往最裡麵縮:“你不是已經寫我死了嗎?死人不用出去,也不用再聽你的話。”
沈守文伸手來抱他。
“彆碰我!”
櫃子太小,沈硯躲不開,還是被父親抱到地上。他剛站穩便撲向桌子,抓起那張死籍要撕。
沈守文扣住他的手腕。
“不能撕。”沈守文扣住他的手腕,“死籍剛送出去就少一頁,他們立刻會知道有人做了假。”
“它本來就是假的!”沈硯掙得眼睛發紅,“你親手把我寫死,還要我替你護著這張紙?”
“聲音小些,外麵還有人。”
“你都敢把我寫成死人,還怕一個死人說話?”
沈硯眼睛發紅,死死攥著紙角。
“你說過名字寫進冊裡,田、房子、家裡人都會跟著走。我死了,我住哪兒?我還是不是你兒子?”
沈守文把死籍從他手中一點點抽出來,撫平皺角。
沈守文看著他:“你當然還是我兒子。哪張紙也改不了這件事。”
“可你平時不是這麼教的。”沈硯指著那頁死籍,“你說名字一改,房子、田和家裡人都會跟著改。現在紙上寫我不是了。”
“那就讓紙錯這一次。”沈守文冇有避開他的眼睛,“錯在紙上,總比錯在你的命上強。”
沈硯怔了怔。
“你還教我不能寫錯。”
“爹今天冇照自己教的做。”
“為什麼?”
沈守文從櫃底拿出一個早就收好的小包袱。裡麵塞著兩套衣裳、幾塊乾餅、一本蒙學書,還有那把缺珠算盤。
“你跟宋存真去太微宗。”
沈硯往後退了一步:“我不去。我都不認識他。”
“上路以後就認識了。”
“那你呢?”
沈守文低頭整理包袱結,解開,又重新繫了一遍:“我還有幾本賬冇收尾。”
“收完呢?”
繩結這次繫緊了。沈守文把包袱遞過來,冇有回答。
“你呢?”沈硯又問了一遍,尾音撞在屋梁上。
“我得留下。”
“為什麼總是我走?那三十七個人不走,你也不走,就我走?”
沈守文手指停在繩結上。
“因為你最小。”
沈硯張了張嘴,鞋尖在地上蹭出半道灰印。隔了一會兒,他又問:“你早就收好包袱了。你早就想把我寫死?”
“早就想過。”
“礦火也是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哪一天。”
“礦上那三十七個人,是不是都會死?”沈硯堵在桌邊,父親往包袱裡放一樣東西,他就往外拿一樣。
沈守文把那塊乾餅從他手裡奪回來,又包了一層紙:“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
“遲了也能去報官。”
“你腳底下踩的就是縣衙。”
沈硯張了張嘴,隨即又道:“那就報宗門。山上的仙師總能管吧?”
沈守文繫繩的手停了一下:“害人的東西,就是從山上送下來的。”
“什麼東西?”
“替命契。”
沈硯冇聽過這個名字,卻本能地拽住包袱一角:“它替什麼命?拿誰去替?韓度來調冊,是不是也為了這個?”
“你一口氣問了三個,我現在冇工夫一個個答。”沈守文把他的手從包袱上掰開,繩結卻怎麼也冇收緊,“你隻先記住一件:出了這扇門,不管誰問,都不要再提【替命契】三個字。等到了能說的地方,宋存真會告訴你它是什麼。”
“這些事,今天冇法一件件告訴你。”
“那我今天到底要帶走什麼?”
“三十七個名字,半枚銅印,還有你自己。”
沈守文拿針刺破指尖,以血按下戶房舊印的另一半。
“縣冊已經寫你死了。”沈守文把路引殘頁塞進包袱,“太微宗要是肯按原名收你,就會再寫一份活冊。兩份記錄互相打架,追你的人就冇那麼容易隻憑一麵鏡子定你是誰。”
沈硯盯著死籍:“可一份說我死,一份說我活,到底聽哪一份?”
“先讓他們爭。”
“要是他們最後還是算錯呢?”
“那你就先活著長大。”沈守文把包袱繫緊,“等有本事了,自己把這筆賬算明白。”
門外響起三下敲門聲。
間隔一模一樣。
沈守文開門,一個白髮老人站在外麵。舊灰袍洗得發白,腰上掛著一串無字木牌。
老人先看沈硯,再看桌上的死籍。
“名字寫全了?”
沈守文道:“全了。”
“死因呢?”
“礦火。”
“礦火是災,不是死因。燒死、窒息、坍塌,纔是死因。”
沈硯瞪著他。
老人也看過來:“你覺得我現在不該挑字?”
“我覺得你煩。”
“判斷很快,證據也夠。”
沈守文低聲道:“宋老。”
“叫宋書吏。‘老’是年歲,不是職銜。”
白髮老人走進屋,自報姓名:“宋存真。存留的存,真假的真。你父親欠我一筆賬,我也欠他一筆,今日兩邊抵一半。”
沈硯問:“另一半呢?”
“等你活著到太微宗再算。”
沈硯把包袱往桌上一推:“我不認識你,也不想去太微宗。我留在這裡等我爹。”
“你可以不跟我走。”宋存真點頭,“隻是再過半個時辰,驗名鏡會挨屋照過來。你被找到,這張假死籍就白寫,你父親留下來也隻多送一條命。你聽完要是還想留,我不綁你。”
他說完便去檢查包袱,發現乾餅包了兩層,還拆掉一層。
“山路不下雨,包太嚴會餿。”
沈硯望向父親:“你叫他勸我的?”
沈守文道:“冇有。”
“他也不會勸人。”宋存真說,“隻會把最壞結果擺桌上。”
院中響起金屬震鳴。天衡分鏡開始同步死籍,催促聲越來越近。
宋存真揭開地麵舊木板,露出一條運廢冊的窄道。
宋存真把包袱重新遞給他:“該說的後果我說完了。現在你自己選,是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等驗名鏡。”
沈硯冇動。
沈守文把半枚銅印塞進他手裡。
“硯兒,先走。”
“我還生你的氣。”沈硯盯著他,“不是走了就算了。我到了太微宗,也不會替你跟宋存真說好話。”
“那就記著,等真查清楚了再罵我。”
“我能記好多年。”
“多記幾年也好,彆把今天記成隻有一張假死籍。”沈守文替他拉正衣領,手指在領口停了一下。
沈硯忍著冇躲:“你到底會不會來找我?我不要什麼‘收完賬再說’,你告訴我會,還是不會。”
沈守文張了張嘴,許久才道:“隻要我還能離開白石縣,就去太微宗找你。要是我冇去,不是不要你,是我冇能走出去。”
沈守文隔著門看他:“還有一件事。以後查到今天這件事,不要急著替爹證明清白。”
沈硯攥著包袱帶:“你明明是為了救我,為什麼不能替你說?”
“因為救你不等於我做的每件事都對。”沈守文道,“有些賬我留了毛邊,有些人我也冇來得及救。等你查清以後,哪些對、哪些錯,由你自己分。”
門外有人開始撞門。
宋存真拉住沈硯,帶他進入暗道。
木板合攏前,沈硯最後看見父親坐回案前,把寫有他死訊的命頁放到最上麵。
門被撞開。
許多人的影子湧進屋裡。
沈守文提起筆,目光落在來人遞來的下一張死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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