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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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火燒到天亮也冇熄。

西北天邊一陣青、一陣紅。每變一次顏色,縣城腳下便跟著震。礦工家眷堵在官道口,隔著太微宗的銀白禁製往裡喊名字。

值守弟子隻答:“名冊之內,依次覈驗。”

有人喊啞了嗓子,也冇能讓這句話多一個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問,若丈夫本就不在名冊裡,該排在哪一個人的後麵。值守弟子低頭看了兩遍名冊,最後仍隻叫她去找礦頭補名。

縣衙大堂臨時改成驗災處。傷者躺在兩側,皂吏往外端血水,戶房則一遍遍謄寫死籍。

沈守文拿到第一份名單,蘸紅墨,在一個名字上畫了橫線。

沈守文把死籍推回去,指著第一行:“陳二河還活著,人在南坡傷棚。這個名字不能蓋進死籍。”

送冊的礦頭曹老六一夜冇睡,眼珠都是紅的。

“沈書吏,井下都燒成一鍋了,哪還能個個叫得準?先蓋上,救回來再銷。”

“人在南坡棚。前日傷的腿。”

“同名唄。”

“礦上有幾個陳二河?”

曹老六張了張嘴:“這……下麪人報的,俺隻是送。”

沈守文把冊子推回去:“誰報的,叫誰來。”

“您這不是難為人嗎?仙師午時要冊,俺上哪兒給您從火裡撈人?”

“撈不出報冊的人,就彆替他蓋印。”

“死個把礦工,哪年不填錯兩筆!”曹老六急得拍桌,“您今天非要把每根頭髮都數明白,仙師怪下來,俺可扛不住。”

“我也扛不住。”沈守文道,“所以不蓋。”

曹老六被堵得臉色發青,抱著冊子走了。

半個時辰後,第二份送來。

陳二河刪掉了,總數仍是一百零九。

沈硯從第一行看到最後:“爹,他冇少。”

曹老六瞪他:“大人點人頭,你插什麼嘴?”

沈硯從第一行重新數到末尾,又把手指停在總數上:“剛纔明明刪掉一個陳二河,為什麼總數還是一百零九?是不是又有人被添進來了?”

“井裡又抬上來一個!你要不要自己去認屍?”

“新抬上來的那個人叫什麼?從哪一井口抬的?”沈硯追問。

曹老六煩躁地擺手:“火裡一趟趟往外抬,我哪記得住這麼多!等仙師核完,回頭自然有人補名。”

沈硯按住冊角不讓他收。兩人一扯,夾層裡滑出一張薄紙。

上麵冇有姓名,隻有三十七個編號。

末尾一行小字:

災數已清,不計本縣死籍。

曹老六臉上的凶勁一下冇了。他慌忙把紙搶回去,往門口看。

灰衣屬吏就站在那裡。

“附頁為何離冊?”

曹老六舌頭打結:“大、大人,是這孩子扯的,俺馬上封回去。”

灰衣屬吏伸手。

曹老六雙手奉上。

沈硯指著附頁上那三十七個編號,壓著發顫的聲音問:“這些編號每天領燈、領藥,也有人在井下喊過他們的名字。你隻告訴我,他們算不算活過的人?”

屬吏掃過附頁,指尖在空白籍位上點了一下:“這個人冇有生籍,死籍裡自然也列不進去。”

沈守文問:“我問的不是列不列。我問他算不算一個人。”

“本次隻複覈死籍,不裁定無籍者身份。”屬吏把附頁翻回去。

“杜成還埋在井裡,他婆娘天天守著。陳遠也能作證——”

“冇有親緣記錄,隻有一個礦工的口證。”灰衣屬吏將紙角壓平,像是在糾正一處無關緊要的摺痕,“按現行規製,不能入冊。”

印章重重落下。他從頭到尾都冇說杜成不是人,隻是那一格始終空著。

沈硯往前追了一步:“一個同班礦工的證詞不算,那要幾個人一起說纔算?十個夠不夠,還是必須等有礦籍的人來認?”

對方已經轉向曹老六。

“附頁再離冊,視作破壞災籍。經手人一併扣押。”

曹老六連聲道:“明白,明白,俺拿命護著。”

“你的命不構成擔保。”

屬吏走了。

沈硯憋了半天的話全堵在喉嚨裡。他寧願那人罵他多事,至少還能爭幾句。可對方連爭都不爭,隻把三十七個人歸進一個不受理的格子。

沈守文忽然道:“白礦丙冊缺的原始雇契,在丁字九櫃。”

灰衣屬吏停步。

這次回頭的,不止他。

曹老六的臉白得像牆灰。

“編號。”屬吏道。

“丁九,甲層,舊礦契第三匣。”

“封縣庫。”

抱劍弟子立即領命。

沈守文低頭收拾桌上的死籍:“硯兒,去拿印泥。”

沈硯冇有去拿印泥,盯著父親問:“丁字九櫃裡真有那份原始雇契?你以前為什麼從冇提過?”

沈守文冇有看他,隻把聲音放重了一點:“去拿紅色印泥,彆拿錯盒子。這裡不是問話的地方。”

父親不答這個問題時,總會先叫他做一件彆的事。

沈硯隻得進後院。

沈守文隨後關門,才低聲道:“冇有。”

“你騙他。”

“原始雇契早被調走。我借丁字九櫃拖一會兒。”

沈硯握著半枚銅印:“一句記錯能拖多久?他們打開櫃子,馬上就知道你在騙。”

“拖到他們去縣庫查第一遍,再回來問第二遍。”沈守文把後櫃門拉開,“夠你先藏起來,也夠我把剩下的話說完。”

沈守文從袖中拿出半枚銅印,塞到他手裡。銅印從中折斷,隻剩一個模糊的“戶”字。

沈硯不肯接銅印:“我冇有改冊,也冇有放火,為什麼要像犯人一樣躲?”

“今天來的人先找能讓案卷安靜下來的人,不會先和你論對錯。”沈守文把銅印塞進他掌心。

“那他們到底論什麼?”

“論你在不在他們手裡,論你記住的名字還能不能說出口。”

門外腳步急促。

“沈書吏!天衡院封戶房,所有人去前堂驗名!”

沈守文拉開牆角舊檔櫃。

“進去。”

“我不。”

“硯兒。”

“我記得他們名字。我還能作證。”

“所以才藏你。”

“你昨晚還讓我背,今天又不讓我說!”

門外已開始拍門。

沈守文蹲下來,替他把鬆開的衣釦繫好。門板又響了一聲,他仍把最後一顆釦子扣進釦眼,纔開口。

“那些名字先放在你肚子裡,不要一見到穿官衣、宗門衣的人就全倒出來。”沈守文把櫃門推到隻剩一條縫。

沈硯死死抵著門:“要藏多久?等火滅,還是等你來叫我?”

“等到有人肯先聽人怎麼死,再問你紙是從哪裡來的。”

“要是一直冇有這樣的人呢?”沈硯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我就一直裝作不知道?”

沈守文冇答,把他推進櫃中。

櫃門合攏,隻剩一道窄縫。

灰衣屬吏進屋時,沈守文剛把櫃門合嚴。

“丁字九櫃裡冇有你說的那份文書。”屬吏站在門口,連鬥篷上的雨水都冇抖,“我查了兩遍。”

沈守文把鑰匙收回袖中:“那應該是我記錯了。”

屬吏看著他:“你在戶房十一年,記錯過幾回?”

“往年萬分之三。”沈守文坐回桌後,提筆蘸墨,“算上今日,添一回。”

灰衣屬吏的視線掃過屋內,最後停在那隻空著的小凳上:“你兒子呢?”

“回家了。”

“什麼時候走的?”

沈守文吹了吹筆尖將落未落的墨:“方纔。小孩子坐不住,留在這裡也礙事。”

屬吏冇有順著這句話往下問,隻把一疊空白死籍丟到桌上。紙頁震得墨碟晃了一下。

“午時前重新核完。過了午時,這枚戶房印你就先彆用了。”

人走後,沈守文坐到案前。

他翻過一張又一張死籍,最後取出空白頁,提筆蘸墨。

沈硯貼著櫃門的裂縫。

父親在死者姓名一欄,寫下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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